虹色异星人

作者：入间人间

第一卷

第一卷 「只要眼眸中满是彩虹」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江火如画

    录入：江火如画

    「我是清白的！冤枉啊！」

    即将被扔上小艇之际，我心想还是该把话说一说，于是说出我的主张。

    抓住我肩膀的女性，凑过来看著我的脸。我本以为她不会有反应，所以有点意外。

    「真的？你敢发誓？」

    「咦？这……哈哈哈。」

    我不正经地一笑，这名妙龄女子就笑眯眯地对我微笑。

    「Olleh？」

    「欧、欧拉哈？」

    「然后Eybdoog。」

    我被轻轻扔了出去。

    「嘎啊啊啊啊啊。」

    这段漫长的旅程，开端非常轻浮。

    即使是冷面，连吃个十天左右，终究还是会渐渐变得难以下咽。

    虽然用了换各种口味的方法又多撑了三天，但还是在即将满两周时放弃了。弄得我光是看到白色，就会产生排斥反应。要是我现在把面放进嘴里，多半一吞下去就会从鼻孔跑出来。身为一名女大学生，从鼻子流出水和血以外的东西实在不妥。就算不是女大学生，应该也会喘不过气来吧。所以呢，也差不多得去采买别的东西了。

    我在一双已经穿到磨成脚掌形状的凉鞋陪伴下，打开了通往夏天的门。

    从几乎被淹没在学生街当中的这栋小小公寓走出来，发现蝉鸣声很遥远，就像散成了甜甜圈状。抬头一看，这些鸣声彷佛形成了一层薄膜，但顺著抬起的下巴看去，却只有一如往常的晚霞。夕阳被逼近的夜空溶解，让界线透出深邃的紫色。我朝这天空的方位踏出了脚步。

    七月下旬，擦身而过的孩子们，嬉闹声与表情都充满了活力。那是一种迎来暑假，知道夏天就要开始的表情。海之日（注：日本的假日，为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一）都过了，大学生的夏天却还没开始，至少我们学校的学生是这样。反而还非得为了准备期末考而跑得气喘如牛，尤其是之前常跷课的人。

    我也同样迎来了得四处寻找可靠朋友的时期。

    我在位于越过长长的坡道再走十五分钟路程的超市，完成了采买。这个时段正好是熟食折扣时段，所以我过去看了看，但受到香味吸引，就会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所以只大概看了看就先离开了。我也多少有在坚持自己开伙。

    还有，我在店里逛到一半，就发现大学的朋友正在里头晃来晃去。

    她待在甜点区这点是一如往常，但今天四处张望的情形非常剧烈。似乎也就是多亏她这样，才并未发现到我已经靠近。她注意到我时，也夸张地吓了一跳。

    「怎么啦怎么啦？」

    「哟～～这不是佳苗吗～～」

    「是啊。」

    又不是体育派，却学起他们打招呼，看来她动摇得很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她心浮气躁？严格说来，她平常的个性算是相反，是那种会半张著嘴发呆，几乎完全不去留意周遭的人。

    「你该不会是想顺手牵羊吧？」

    我以怀疑的眼神盯著她。她不高兴地噘起嘴唇。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是相信你啦。」

    「我活得堂堂正正，呃，品行端正～～」

    也不知道她是在对谁说话，竟漫然开始自吹自擂。

    她的一头长发相当卷翘浑圆，令人联想到绵羊，其中大半都是睡翘的。她表情放松到随时都像是在傻笑，容易令人误会她待人和善。其实她很少出门，又不擅长跟人来往，所以就算跟她在一起，也很少觉得自在。

    朋友们对她的评语是：「如果不要穿著睡衣走在大学里，要钓上男人是轻而易举」，但我的见解则是：「这丫头根本就很少走进大学吧」。

    她的名字是猿子，说是生肖属猴所以叫猿子。

    太离谱了，要知道同学年的我可是属虎啊。

    「咦～～请你要说我作为一个朋友非常理想。」

    「好好好，那我走了。」

    只要不是做坏事，那就没关系。我决定赶快摆脱她。

    毕竟这个朋友在学业上完全靠不住。

    我们半斤八两。

    「啊，佳苗。」

    「嗯？」

    我被她叫住而回头看去。大学认识的朋友中，会直接叫我名字的就只有猿子。

    而猿子她正沉吟著并四处张望……如果要借钱，我可要拒绝。

    正当我这样提防著……

    「外星人。」

    猿子开口了。

    隔了一拍后。

    「你相信吗？」

    她问出这样的问题。

    「外星人啊……」

    我差点脱口而出说你就有点像外星人，但还是忍住了。虽然这个奇怪的问题来得突然，但我多少猜得到她这个兴趣是哪里来的。尽管觉得她联想到的东西实在有点肤浅又爱作梦，但仍想了一想。我一边回想起夜空星星的数目一边回答：

    「还好啦，可能有吧。」

    「喔，你这么想吗？」

    「算是啦。」

    走在路边，就会发现很少有时间是看不到人影的。从乡下来到这样的大城市一个人生活，就会很清楚。

    要是去到宇宙的大城市，想必满天都会是太空船飞来飞去。

    「就是说啊～～」

    我搞不懂的猿子重重地点头，是否表示她意外地对这种事情挺关心的？

    我本来还以为她这个人只会沉迷地去记糖果的牌子。

    我来到收银台前，再度回头，窥看猿子的情形。

    总觉得她不时看向奇怪的方向动著嘴……我心想其实她平常就是这样，也就不当一回事，结完了帐。要说她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说话咬字顺畅多了。她平常不太习惯和人说话，所以不是会卡到，就是会破嗓。

    夏天的傍晚十分遥远而短暂。当我走出超市，已经换成了夜空。我踏响已经磨得很扁，走起路来像是直接踏著地面的凉鞋，踏上了归途。等到道路对面的人影变得模糊的时刻来临，外头的闷热也和缓了几分。

    归途上擦身而过的，都是些从山丘上的大学走下来的集团，已经看不见那些扛著笨重器材的家伙。那是电视台的人，不过看来热潮已经过去了。

    上周接二连三有陨石掉到这附近，所以还挺受到瞩目的。像这样走在路上，没有被陨石当头砸到，实在是很幸运。只要一个弄不好，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虽然从我的观点来看，会觉得希望能再多出点差错，让陨石坠落到大学校地内，这样学校就会停课了。

    猿子之所以会问起这个问题，我想多半和这件事有关。

    其中一个陨石坠落现场已经渐渐看得见，我从现场前面走过。这颗陨石是坠落在停车场。专做学生生意的房屋仲介隔壁已经被夷为平地。陨石以坠落地点为中心，形成了像是凤梨柱状剖面的撞击痕迹。房屋仲介的建筑物也已经全毁。由于附近没有会剧烈延烧的东西，也就并未让火灾蔓延，可说是非常幸运。

    在没有围观群众的时候仔细一看，就发现造成的损害规模还挺大的。要是砸在我住的公寓上，我还有住在隔壁再隔壁的猿子，还有考试大概都已经化为乌有了吧。不用搬到大学旁边的墓园去住，真的是太好了，毕竟这时期蚊子也多。

    坠落地点的正中央什么都没有。听说并未发现陨石，说是坠落时碎裂，但从造成的灾害规模来看，又令人怎么想都觉得掉下来的应该不是这种小到会什么都找不到的小颗粒。但实际情形就是连残骸都没发现。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阵子，忽然惊觉不对。

    停车场（遗址）另一头的树丛在摇动，就是种在大学校地接壤处的那一片矮树林。由于只有一部分在摇动，看来不是风吹的。一部分树丛就像咀嚼似的蠕动，感觉随时都会有东西跳出来。

    我想多半不是狗就是猫，但我环顾四周，不由得一惊。

    在陨石坠落现场，有个蠢蠢欲动的生物。

    我想像到异形幼体爬来爬去的模样，忍不住拿起购物袋摆出架式。

    用牛奶打得退吗？总觉得牛奶应该会很有效啊，会冰得让人缩起来。再不然，要送巧克力来缔结友情吗？不，我身上没有巧克力。

    我正提防著观看，但说来稀松平常，跑出来的是一只狗。

    「……也是啦，当然是这么回事了。」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我忍不住说出这种像是在辩解的话。

    我推卸责任，认定这都要怪猿子不该问我怪问题。

    我试著观察这只小狗，自然而然地眯起眼睛，愈看愈仔细。

    以狗来说，它的行动非常直线条，频频在我脚下来来去去，露出一种理智上有所犹豫的模样。和一般有人饲养的狗所拥有的习性又不太一样，显得很有人味。

    我毛骨悚然。虽然觉得它有点诡异，但外观是只很正常的狗。像猿子头发一样卷翘的毛，以及几乎被体毛遮住的两颗黑豆似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外星人的影子，是纯地球种。

    我看了一会儿，失去了兴趣，离开了这只狗。晚餐还比较重要。

    毕竟外星人不会给我学分，也不会填饱我的肚子。

    我回到公寓。公寓二楼的最左边就是我的房间。隔壁的隔壁就是猿子的房间。

    附带一提，住在猿子房间再过去一间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怪人率五成啊。」

    我是不用说了，隔壁多半也属于正常人。虽然我们没来往。

    我回到房间后，光是把东西塞进满是空隙的冰箱，就让我冒出汗水。但这还不算结束，我还得再流更多汗，完成晚餐才行。想到就生厌，夏天不管做什么事，流汗的感觉都会扯后腿。事到如今，我才后悔地想著早知道就该买些熟食了事。

    但我还是勉强做完了晚餐，让电风扇同席，吃到了冷面以外的晚餐。我没有多想地做了炒面，让我一边拿自己没辄地想说难道我对面类还吃不腻吗，一边吃著面。由于面条可以顺利通过喉咙，才发现原来只要加点酱汁就好，让我不禁笑起自己的单纯。

    「……不过，说来就是那个啊。」

    我看著电风扇转个不停的扇叶，在渐渐消退的汗水中有了切身的体认。

    体认到一个人吃饭，也已经愈来愈习惯了。

    相信这种适应一定是积极正面的，毕竟人类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吃完饭，收拾餐具前，先走到窗边，拄著脸颊望向窗外。

    我受到飞机的声响吸引，抬头望向夜空，目光就被一个闪闪发光在星星之间移动的物体吸引住。从地上注视著这个物体，觉得它似乎会就这么掉下来。

    我搭过飞机，但不曾在晚上搭过。

    不知道从飞机的窗户看出来，能看到什么样的夜景呢？

    会是一片漆黑，感觉就像在太空飞行吗？

    我听到打开窗户的声响，往旁看去。

    隔壁邻居也从窗户探出头，喃喃说著：「从这里」，接著就注意到我而显得有些尴尬，又缩了回去。甚至还听见牢牢上锁的声响。

    我想我跟那个男生的年纪应该差不多，但他看来不是大学生，也几乎从来不曾打过招呼。他给人一种感觉，像是背上写著「别跟我说话」。他并非外表阴沉，但不用开口，也让人感觉得出他喜欢独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邻居。

    我是不是坏了他的兴致？但我心想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先抢先赢，决定不去多想。

    只有鼻头感觉得到夜风，热气轻抚而过。

    真是个好夜晚。

    我不去想买来囤积的冷面还有十天份的这件事，心想真是个好夜晚。

    幸运有二。

    一是这个星球尽管尚未成熟，但已经建立起文明。

    二是我并非降落在覆盖地表大部分的海面，而是降落在陆地上。

    不幸有三。

    迫降的小艇约有三种仪器故障。

    偏离预计的轨道而开到行星上。

    以及降落在有人看到的地方。

    就拜这些不幸所赐，让麻烦事源源不绝地冒出来。现在的危机就是其中之一。

    人潮聚集在小艇降落现场的情形略有平息的迹象，让我才刚放下心来，没想到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的机会反而有些增加。像刚才也有个女子提著冒出香气的袋子，狐疑地看过来，差点就要被她发现了。要不是有个以四只脚步行的生物探出头去，多半已经被她发现我的存在了。这种毛茸茸的四脚生物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径自走远了。我躲在这里时就经常看到她，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虽然好奇，但既然她似乎并未注意到我，我也就决定尽量装作不知道。比起这些事情，我更得正视的是如何解决当前的问题。

    问题大致可以分为三个。

    是否能够就这么把小艇藏到底的悬念是一个。从他们的文明水准看来，一旦发现小型太空船，想必会把事情闹得很大。虽然不觉得他们有办法解析小艇内部的秘密，可是一旦被他们困住，那可不是闹著玩的。虽然想起飞，但如果不修理，搞不好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飞上太空。

    第二个问题，就是差不多得进行下一次进食，否则就快要撑不下去了。但即使这个星球上的人吃起来毫无问题的食物，也不能保证对我也是无害，所以我希望能取得和上次一样的食物。不知道同一个地方还有没有得拿？要是对方起了戒心，可就难得多了啊。

    还有就是时间。我用小艇的仪器检查过大气成分，但顶多也只能撑一个月左右。相信无论在这颗星球的哪里生活，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之所以会降落在这颗星球的这个地区，并不是巧合。推测应该是收到发出的电波，才会变更轨道。发讯所用的频率也是标准频率，就不知道是有人来这个星球观光而忘了带走，还是故意留下来的。还真的有这种好事之徒会跑来这种未开发行星呢。

    在我看来，至少也希望能够迫降在一些所用言语可以在翻译机里找到的行星。

    我对这个星球的言语也还学得不完整，相信还得继续这样躲上一阵子。

    我瘫坐在地上，抬头看著眼前的夜空，觉得比故乡的景色更高、更远。笼罩这个未开发星球的天空，彷佛筑起了一道高墙，将星球与太空隔离开来。

    重力让我痛切体认到，我来到了另一颗星球。

    感觉比在宇宙空间中飞驰时更加孤立。

    要从这颗星球回到天空，想必需要经过非常艰辛的手续。正因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一个一个慢慢解决。首先，就从粮食问题开始。

    我和先前的四脚生物一样，爬出了树丛。

    这次我也打算去拿那个建筑物里面的那个东西，这是没什么不好。

    「唔唔……」

    最后的问题，是我自己的身体状况。

    迫降时撞到的腰，还在发出哀嚎。

    我想过很多可能，现在来一一加以评估。

    是我睡昏头吃掉了，×。我现在肚子饿了。

    其实是我数错了。这个就当作△，保留。

    然后第三个是，被小偷偷走了。这……算是○吗？

    早上，我为了做早餐而打开冰箱，注意到了这个异状。冷面从冰箱里消失了。仅仅一个晚上，就有一半不翼而飞。其他食材以及钱包等各种东西都还完好如初，就只有冷面消失了。

    我已经吃腻了，所以倒也有点觉得感谢，不对，一想像到房间被人闯进来，就忍不住吓得发抖。我怎么会活得这么全身都是破绽，连蚊子也叮得我浑身都是。

    我知道小偷的入侵路线。都怪我因为太热，忍不住开著窗户就睡了。可是即使有人跑进来，我还是一样熟睡不醒吗？怎么想都不觉得昨晚是个那么好睡的夜晚，应该反而是个热带夜。我踢掉的毛巾毯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先换掉了吸满汗水的上衣。衣服黏在背上，很不好脱。换好衣服后，我姑且还是怀疑一下自己记错的可能，又把房间里重新翻了一遍。钱包还在，里面的东西也还在，存摺也没动。衣橱之类的也没有被人打开的痕迹，嫌犯显然直线前往冰箱。甚至冰箱也并未被胡乱翻动。竟然对旁边的火腿没有兴趣，这个小偷的兴趣还真冷门。一想到有个小偷只看准冷面下手，就愈想愈觉得这人真是糊涂。

    我检查完之后，在电风扇前坐下，双手抱胸，思索起来。

    不知道这个小偷是否还去翻了公寓里的其他房间？

    我很想问个清楚，但在这之前先看了看时钟……不行，现在这个时间，要去问猿子还太早了。从睡昏头的她嘴里，又问得出什么？我和邻居根本没好好聊过几句，跟隔了三间的怪家伙说了也不会有进展。至于一楼那些人，我连长相跟房间都对不起来。

    考虑到受害的规模，也不太方便去找警察商量。增加的麻烦多半会反而比解决的还多。

    「会不会是附近有游民……不对，应该不是这种情形吧。好痒啊。」

    我一边搔著被蚊子叮到的脚，一边让目光转往还开著没关的窗户。从二楼的窗户爬进来，想起来也是很异常。如果是这么有本事的小偷，应该会更仔细挑选下手的地方吧。

    要说是因为看到我空门大开，才忍不住跑进来恶作剧……这样也有点怪

    这个人有著足够的智慧，知道要开冰箱，却无法理解里面装的各种东西的价值。是认为其他的食材都不算是食物？会有这样的人吗？是知识太偏颇，还是无知……搞不懂。

    一开始发挥想像力，不可思议的感觉就渐渐压过毛骨悚然。

    我产生了兴趣，想知道如果这样子的一个人去烹饪冷面，会怎么吃。

    我忽然动念，决定打扫看看。用清洁滚筒把地板仔细滚过一遍，然后一检查，就发现黏到了跟我不一样的毛发。倒不是特意模仿刑警，但这么容易就找到，让我真吓了一跳。

    我把头发扯下来，拿起来一看，连流汗都忘了，看得出神。

    觉得像是棕色，又像是在发光。我明明没有调整角度或光线，毛发却似乎自己在改变颜色。这根毛发很细，感觉是女生的头发，但我朋友里没有人长著这种有著不可思议色泽的头发。不管是猿子还是我，基本上都是黑发。

    一想到这一来就确定有陌生人出入我房间，不由得心下一凉。

    虽然想到对方是女的，也的确多少放心了些。

    放著剩下的冷面不去动，这个人是不是又会来偷呢？

    我隐约觉得，这个人超级没有恶意，所以我也真的是很没有危机意识。

    但我能够想像到，肯定会惹来麻烦事。

    「嗯……可是我好好奇……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从早上就一点也不手下留情的闷热，让我连想事情都懒。

    所以后来我也不去深究，就这么一如往常地把日子过下去。

    甚至连自己是期待这人来，还是期待这人不来，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都搞不清楚。

    事情有进展，是在三天之后。

    夺取来的粮食三天就吃完了。而且体力也慢慢耗损，让我几乎动弹不得。从连日的高温高湿推敲，这个星球似乎迎来了夏季。

    我的星球上也有季节变迁，但这么高温的日子很少。要是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这里根本就是死亡行星。白天在路上，都不知道看到多少次蜃景了。

    看这样子，实在没办法撑上一个月。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漂流到未开发行星，简直与死刑无异。我心想，这还不如迫降在连文明都不存在的沙漠行星。多了这群要聪明不够聪明的家伙在行星上繁荣，反而会限制我的行动，让我几乎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著。

    这附近都没在看到那种毛茸茸的四脚生物了。想来多半是找到了寄生的去处吧，真令人羡慕。想像到有人定期供应粮食，肚子就发出哀嚎，用力绞紧。

    至少得摄取营养才行，否则撑不了几天……迎来深夜后，我心想，就动身吧，于是展开了行动。

    我要去的地方跟上次一样。想到对方是否有了戒备，不安就从心中掠过，但相信一定没问题的。毕竟那女子毫无戒心，空门大开，而且说不定她根本没发现粮食被抢走了。

    为了避开人们的目光，我偷偷摸摸躲在阴影处移动。实在希望至少可以配备未开发行星用的迷彩装置啊。虽然那玩意儿的功能也不完美，不过想也知道有的话一定会舒适得多。如果附近就有，当然会想跟人讨些备用的货来用，但事情当然没有这么巧。

    我抵达了要去的建筑物。绕过去一看，果然今天窗户也开著。我判断那名女子没有学习能力。除了窗户位于较高的位置以外，一切都很好下手。

    我拍了拍发抖得连能不能直线跳起都很难说的膝盖，摆好姿势，然后轻轻弹跳起来，就像先前一样扑上去，抓住了窗框。顺利成功了，尽管要撑起身体时丹田用力，让我意识有些昏迷，但还是勉力爬上了房间。即使陷入了危机，我也已经不再流冷汗了。

    凭我现在的体力，连喝水也得辛苦一番。

    寝具上有著一块隆起。那个女子背向我躺在床上。但也难保她不会醒，所以我一边留意她，一边蹑手蹑脚地压低脚步声，走螃蟹步慢慢挪移。和上次一样，只有虫鸣声静静传进室内。而等到虫鸣声变小，就有少许罪恶感随著影子一起在心中慢慢晕开。我做的事情，当然是违法的。但对于非做不可的事，就不要迟疑……我明明切身体认过迟疑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仍然学不乖。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放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很冰凉的箱子。

    箱子里泄出光，照亮了我。先是像波浪一样沾湿手的光线，接著更有一股寒气也泄了出来。这种冰冷让我觉得好放松，就这么陶醉在清凉当中，结果……

    我从耳朵内侧，感受到脉搏不断加快。

    这种变化不是来自我的心脏，而是来自这个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被饥饿磨得犀利的感觉，连来自死角的危机都察觉到了。

    背后有东西跳起，朝我扑了过来。

    一旦意识到也许有人会来，睡眠似乎就变得很浅，让我得以立刻察觉到这个访客的来临。我暗自惊呼「真的出现了」，在焦急与混乱中静静等待，没有立刻扑上去。

    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我把自己裹在毛巾毯里，背向对方，一边装睡，一边听著小偷的呼吸。果然小偷似乎走向了冰箱。

    可恶的冷面小偷，竟然食髓知味，又找上门来。

    小偷让冰箱的门开著，却没有动作。我只微微睁开眼睛，看著泄出的光被挡成山脉般的形状，照亮房间的墙壁。墙上的人影头部，就像挂起的灯笼似的缓缓摇曳。

    我从这个影子身上，感受到一声松弛到了极点的呼吸声。

    要行动，大概就该趁现在吧？我想到这里的瞬间，采取了行动。

    我一脚踢开毛巾毯，顺势四肢并用地快速爬过去，朝被冰箱灯光照出的棱影扑了上去。人影被我朝下半身扑个正著，应声失去平衡，还一头撞上冰箱的门，让我忍不住担心地问起：「啊，要不要紧啊？」但我立刻摇摇头，心想不对。我关心小偷干嘛？冷面小偷就这么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我担心是不是撞到要害，立刻又面无血色。但是，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我从摸到的感觉，理解到倒地的人是女生。

    我放手后，她仍然没有要起身的迹象。她呼吸粗重，看样子连逃命都办不到。我在老家的庭院里，就常看到有蛾在地上爬来爬去，就是飞不起来的模样，现在我就觉得自己在看这样的情形。如果要检讨我自己有没有做错事，答案是绝对没有，但就是不忍心动手。

    不管怎么说，我决定先打开电灯。

    除了依稀可以看见的脸孔外，她的头发也暴露在灯光下。

    「……唔唔。」

    她的头发是咖啡色。只是有点脏，看不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光泽。

    所以那果然是光照射的角度所造成的错觉了？

    比起头发，更让我震惊的是她全身泥巴。她脏得像是从泥土堆里爬出来，「啊！」连整个人扑上去抱住她的我都受害了。上衣和手臂都沾满了泥巴。

    竟然这副模样闯进来，也不想想是谁在打扫的啊。

    「唔、真是的，唔啊啊……」

    如果发泄怒气的对象站著，我应该会想揪住她的衣领，但要吼一个已经衰弱的人，就让我于心不忍。对方是个比我还小的女生，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她的脸颊憔悴得甚至显得苍白，看得出有多虚弱。这样看来，连要把她五花大绑都不行。不，反而，反而……

    反而应该带她去医院，或是帮她看护，这样的念头在我脑海中转个不停。

    我烦恼到一半，隔壁房间的墙壁就被拍得十分吵闹。我太阳穴附近抽搐，觉得这人吵死了。

    不管怎么说，她肚子似乎非常饿，这点一看就知道。所以……

    所以……

    「……算你好运，我人很好。」

    虽然不知道言语通不通，但我试著卖人情给她。她没有什么反应。

    我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怒气，想骂她说要偷东西就应该在更健康的状况下来。

    但就是这股怒气，成了驱使我行动的动力。这是很大的矛盾。

    我打开电风扇的电源，吹向这个女生。她被风吹倒，目光转往电风扇的叶片。她的眼睛也和头发一样是棕色，而且浑浊。如果好好琢磨，多半能成为宝石。

    我从冰箱里找到了保特瓶装的茶，所以放下去看看。她看起来多半连瓶盖也转不开，所以我帮她转开之后递过去。还自虐地开起玩笑说：「各位观众～～我人真是有够好的说」。她盯著保特瓶看。

    就好像在迟疑著，不知道该不该碰。也不知道她提防的是茶，还是我。

    她看似经过一番挣扎，但似乎还是输给了口渴，起来大口大口地喝茶。接著就被茶呛到，一口喷了出来，倒到地板上。啊啊，地板不但满是泥巴，还泡了水，简直就像在不幸的下坡往下滚。

    令人不忍直视的惨状，让我叹气叹个不停。我决定不去看这种种，转而去准备别的东西。

    我收回她想偷的冷面，很快地煮熟。我的个性没有这么决绝，无法对衰弱到这个地步的人见死不救。我其实很想把她扔出家门，但我办不到。

    尽管违背自己的意思，我还是遵从了所谓的良知。

    而且状况太不透明，多半也是原因之一。

    我累积的情绪压力愈来愈多，胃紧缩得发出绞痛。

    这种时候最好的抒解方法，就是去外面跑步，但我看著已经染上深夜的窗外，要说现在出去未免太晚。

    我准备好沾面酱与冷面，放到桌上。我平常不加佐料，所以家里一样都没有。我吃东西不喜欢把好几种味道叠加在一起。像蔬菜我也是什么都不加，就大口大口地吃，美乃滋我也是想直接吸个过瘾。后者可能不太对啦。

    女孩看看面，又看看我。她动了动嘴，但我听不出她在说什么。

    我比手势示意她请用，她才总算站起来，用手抓起一把冷面。亏我准备了筷子，但她似乎对此视若无睹，该不会是不知道筷子这种东西？

    她用力吸食抓起的冷面，吃得几乎令人错以为她连鼻子也在吸面，很快就连连噎住。我没有把握能用手势表达「至少沾个沾面酱来吃」，所以只好亲身实践。我用手抓起冷面，这手感好新奇，然后沾了面酱送进嘴里。虽然我已经吃到不只是腻，但现在并不在意。

    女孩把手指放进沾面酱，试了试滋味。她眉头略皱，不知道是不是不合她的胃口？我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心想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有沾面酱这种东西。

    那这丫头到底知道什么？

    女孩虽然多少显得狐疑，但还是把冷面整团拿到面酱里泡了个够，然后才吸进嘴里。一旦吃了起来，就开始一心一意地嚼食。空档中有过一些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但我完全听不懂。我努力去听，但至少可以确定她说的不是日文或英文。

    「你是什么人？」

    我忍不住问出的疑问，让女孩有了反应。她满嘴冷面面向我，但似乎再次听不懂我这句话的意思，以游移在戒心与不解之间的不稳定表情窥看我。和亲戚小孩第一次见到我时的反应有点像。

    也是啦，跑来偷东西，屋主却莫名地对自己好，当然会不放心，以为屋主另有什么图谋吧。

    我不期待她有所回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单纯只是她看起来很虚弱，才帮助她。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而我希望自己当个像样的人，至少要能够把普世皆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做好。

    不过也是啦，如果眼前是个大叔，至少我就不会救他，而是已经报警了。

    会在这种环节上造成差异，可见外表或性别的确是很重要的因素。

    冷面小偷（暂称）的动作停住了。我心想面明明还没吃完，不知道是怎么了，仔细窥看她的情形，却发现她就这么躺下来，不，是倒下而且昏了过去。这丫头也太突然了吧。我吓了一跳，查看她的呼吸，发现她似乎在打鼾，这才放下了心。要是有人死在我房间，那问题可大了。可是睡在我房间，总让我觉得也并非没有问题。

    我们明明连一句话都还没好好说过，我可以放这样一个丫头在这里过夜吗？

    但我自问，忍不忍心把这个女孩叫醒然后轰出去，答案又很明白。

    我决定先把从她嘴里垂下的冷面拉出来，吃掉。

    然后明明用不著什么深思熟虑，还偏要装出思索的模样，而且抓得头发一团乱。

    「唉……够了。算你好运，我是个超级好人。」

    电风扇跟毛巾毯就让给她用。可是在这之前，我先把她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她这样满身都是泥巴，耗弱得像条破抹布，狼狈地躺在我房间，我可受不了。我想反正我们都是女的，应该没有关系，于是未经许可就动手去剥她的衣服。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脱起，不解地拉著拉著，就勉强把衣服给脱了。

    我帮这个底下什么也没穿，全身光溜溜的女生盖上毛巾毯。

    然后把脱下来的衣服摊开，狐疑起来。

    「……这什么东西？太空装？不对，可是……总觉得，有点像是太空人穿的。」

    那不只是颈子，甚至连脸都要遮住的外扩衣领，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件衣服就像一件以白色为基调的长袍，但上上下下都可以看到各种功能性设计。脚几乎完全外露，但夏天要穿又显得太热。

    或许是因为弄脏，也有很重的臭味，所以我立刻塞进外面的洗衣机。

    但洗衣机设定到一半，在这种时间开洗衣机吵到邻居的问题也从脑海中闪过。是不是该在浴室手洗比较好？我正烦恼著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邻居就从房间走了出来。他出来之前讲话讲得很大声，但注意到待在外面的我，就赶紧闭上了嘴。他看起来也没有在用电话，所以这表示他是自言自语得很起劲？只见他按著肚子，尴尬地走开了。

    我在他隔壁闹得这么大声，但看来他并未对此有所抱怨，让我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点想知道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但对方也并未干涉我，所以我也决定对此付出敬意，同样努力不去干涉对方。

    到头来我还是放弃开洗衣机，把衣服收回来，就这么回到屋里。

    冷面小偷翻了个身，身体朝向我。似乎是电风扇的风不够凉，三两下就睡得冒汗。我撩起她的头发帮她擦汗。她的汗有些冰凉。

    还有她似乎睡得很拥挤，所以我把折起的坐垫塞进她的头与地板之间。我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

    一种近似愤慨的情绪在我心中翻腾，心想为什么我就非得做到这个地步不可。

    但这种剧烈的情绪全都对自己而发，矛头并未指向她，就让我大致能够理解到倾向。说穿了我就是这种人，简单说，就是：

    「……虽然不曾有人说过我是烂好人，但相信大家一定是跟我客气。」

    我当作是这么回事。整件事闹得差不多了，我打了个呵欠。

    我虚脱之余，拉了拉电灯的拉绳，然后静静走向浴室。

    我依稀想起母亲在老家忙著做家事的情景。

    感觉就像在深沉的泥沼中挣扎。不管挣扎多久，哪儿也去不了。

    明明睡著了，却知道自己在翻身。布料与皮肤摩擦的触感，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后头。留在了连头皮冒汗都感受得到的浅处。

    无法醒来，也无法沉睡，没办法从令人不快的睡眠逃离。

    在这当中围绕著我的，尽是些与这种不快感觉很搭的问答。

    我真的没后悔吗？

    只要做得更巧妙，是不是就躲得开？

    待在这里的，是毫无虚假的自己吗？

    每当身体不舒服，疑团也像气球一样愈来愈大。

    我还找不到可以用来刺破这气球的针。

    尖锐的热洒在脸上，让我察觉到早晨来临了。而泥巴会乾。

    乾掉的泥巴，只要动一动身体，多半就会渐渐剥落。

    是一如往常的早晨。我这么想，但立刻注意到差异。

    虫鸣声比平常要远。

    我意识的浑浊一口气散开，整个人弹了起来。

    紧接著就有强光照进眼睛，让我忍不住后仰著躲开。

    一团远比从草木间窥看时更耀眼的光芒，已经从窗外开始上升。

    她突然发出声响弹起来，让我也跟著醒了过来。我的视野就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似的左右摇晃，伴随轻微的头痛，但仍朝窗边看去。

    女孩已经起身，说来理所当然，她全身光溜溜的，只盖著一件毛巾毯。在从窗户射进的朝阳照耀下，她的轮廓浮现出绿色。也许是阳光太亮才被照醒的。昨晚是不是该让她睡在比较靠这边的位置才对？

    我有股奇妙的怒气在燃烧，觉得「虽然我可不知道我有没有理由要这么呵护她」。

    我从昨天就一直在生什么气？一种像是夹杂著焦虑，无法理解的情绪，在心中翻腾。

    之后似乎是太阳被云遮住，阳光渐渐远去。

    留下了一个比光更耀眼的事物。

    「……呜、哇。」

    声音变得像口水一样不定形，就这么和气息一起吞了下去。

    女孩的头发变得很不得了。虽然基本的色调是咖啡色，但看起来就像有彩虹在上面流动。每当她一动，不，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头发表面看起来仍然在流动，接连改变颜色。看到这个和我捡起的头发一样的特徵，让我确定她就是嫌犯，但这是怎么回事？

    我怀疑过那会不会是特殊假发，但头发是扎扎实实从她头上长出来的。

    女孩肩膀一震，但我不理她，拨开头发检查过，所以错不了。而我碰到她这头彩虹色头发时，手指微微觉得温暖，是因为夏天吗？

    我战战兢兢放开的手指与头发之间，也拖出淡淡的彩虹轨迹，让我吓得退避三舍。

    我没料到会跑出这么难以理解的小偷。这是怎样？这是什么情形？

    感觉已经不只是外国人等级的差异，而是差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去。

    昨天晚上都还只是咖啡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该不会是身体状况恢复，就会变成这种颜色？……这什么情形啊？

    我还在震惊，而她看向我的眼睛也充满了彩虹。她本人的衰弱情形与闪闪发光的情形搭不起来。虽然看起来多少恢复了几分元气，脸色也恢复正常，但体型仍然悲壮。

    她的肩膀透出一种脆弱，让我联想起以前在鳗鱼店看到的鱼骨干。

    女孩默默凝视我。看样子她无意立刻挣扎逃脱。如果她愿意逃走，事情也就可以结束，但我们彼此都无意识地选择了留下的这条路。

    沉默持续良久。听得见耳鸣般的蝉鸣声，还有，隔壁房间有点吵。

    昨天也是一样，他是带女人进房间了吗？……这一点也不重要。

    我和这个女生之间，并没有任何称得上关系的关系。

    我知道的是这个女生来这里偷东西。

    就只有这样。至于女孩那边，即使一句话都不说，也感受得到她完全无法掌握住任何状况。

    彼此的理解都完全不够啊。

    我注意到自己有点退缩，于是重新坐正，然后下定决心，要想办法增进相互间的理解。我试著打招呼说「早安」，但她只微微歪了歪嘴唇，没回答我。不知道她是不知所措，还是未能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我得不到好的反应，不知如何是好，几乎就要束手无策。

    我们走到这一步，只不过就和看到有人快要从悬崖摔下去，不得已才伸手相救的情形差不多。

    那就像是一种条件反射。是尚未有意志就先做出的行为。

    这些行为结束后，就必须觉得往后要怎么做。

    女孩的脸色变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接著她对自己从毛巾毯下露出的肌肤吓得直瞪眼，同时轻轻拍打身体。她似乎察觉到自己没穿衣服了。

    我起身想去拿晾乾的衣服，就在这一瞬间，裸体丫头扑了过来。这个动作省去了玩笑与惹人怜爱等等的性质，伴随著是真心想放倒我的力道，朝我攻了过来。我产生了一种离谱的印象，感觉就好像只是一块小石头砸中，都能把脚削掉一块，就这么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

    「嗯嘎！」背脊传来的冲击，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也许不只是隔壁，连猿子的房间都听见了。震惊压过其他反应，背部重重撞到的疼痛并未立刻来袭。

    先前很吵的邻居房间变得鸦雀无声。该怎么说，我们是半斤八两。

    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一头顶上我肚子，还瞪著我的女孩。她活力充沛，令我表情抽搐地心想，不枉费我看护她。她是以为衣服被我抢走了吗？亏我还想告诉她说你的衣服还在，我马上去拿，啊，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背上与肩胛骨渐渐传来像是出著血似的疼痛，让我痛得呻吟，但她仍不手下留情，继续往我肚子顶。

    她在说话，但我完全听不懂，天气又热，真的让我有点想哭。

    这个女生的声音很尖锐，声音嘹亮得就像在脑袋里敲碎冰晶之类的东西，也是原因之一。

    原来一个言语不通的对象，可以让人的心灵这么严重挫败。我痛切感受到自己过去是被一群多么棒的人围绕。我吸了吸鼻子，心想大家真的都好体贴。

    这样我大概一辈子都去不了海外旅行。不，我根本就不想去。

    若要想到为什么我会陷入这种无路可退的处境，答案当然是我自己不好。我不该明明找到了灾祸的芽，却置之不理。以为置之不理也能得到解决，天真也该有个限度，而结果就是这样。混沌已经淹没到了我喉咙的高度。

    我不由得发出了丧气的呼气声。既然都被逼到这个程度，要豁出去也就容易得很。

    一旦意识到状况不会比这更糟，就不会有所迷惘。只要往前迈进，就能发现道路。

    我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这么拖著她前往盥洗处。她力气大得反常，但体重本身很轻。我就这么和她一起前往盥洗处，指了指挂在那儿晾乾的神秘衣服。我真想告诉她，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洗完。

    似乎是因为知道衣服没事，她泄了气似的安分下来，从我身上分开。这个纠缠不清的家伙放开我，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把晾著的衣服收下来，交给她。先前那件沾满泥巴的衣服变成纯白，笼罩著完全不一样的气味，实在是希望她能感动一下。

    但要在夏天穿著气密性这么高，看起来就很热的衣服，简直是疯了。多余的担忧从我脑海中涌现，担心她会不会中暑昏倒。我连骨髓都长满了烂好人细胞，又想到了一件可以多管的闲事。汗水从太阳穴上流过，这种感觉让我全身一震。

    仔细一看，刚才大闹的她也同样满头大汗……真没办法。

    没～～办～～法～～

    我从房间拿来上下身的衣服，轻轻放在她面前试试。她不放开自己的衣服，低头盯著这几件衣服看。我蹲著拿起衣服，接著甩开来。我拿来的是没有特色的衬衫和短裤，不知道行不行？怎样都好，赶快决定啦。我听著在房间里转个不停的电风扇音色，愈想愈是心焦。

    女孩连连伸手去摸，像是在检查衣服的长短与材质，又看了她自己那件像是太空装的衣服。她交互比对一番，最后拿起的是我递出的衣服。

    她穿了。

    见证到这一刻，一种肤浅的满足感湿润了我的心。

    然后女孩回到房间，看著电风扇，和头发一起摇曳彩虹波浪。

    尽管保持距离，但每次目睹到这个景象，我的常识就被一记重拳打在侧腹部上。

    我还准备了和英辞典，但总觉得果然会白费工夫。

    女孩的背影很稚气，微妙地散发出一种哀愁。从身高与散发出来的感觉来看，都显得她的年纪比我小。从新年时见到的亲戚小孩身高来看，我估计她多半是十六七岁。

    但无论是我的十七岁，还是亲戚小孩的十七岁，都不可能有这种头发颜色。

    外星生命。

    尽管觉得每次一看到什么神秘而难以解释的事物，就全都推给太空，也未免太离谱，但既然是无法套进地球常识的事物，也就只能这么推测。我慢慢挪过去，就近看著她的头发。彩虹光芒在头发上游泳，几乎令我觉得可以听见光波的声响。

    不可思议。这不是头发的颜色，是某种不同的「东西」笼罩在头发上。可是即使我把手指伸进去，也无法分离，所以大概不是物质？这果然是头发的一部分？看著看著，脑袋就充满疑问的热气，让我愈看愈是头晕目眩。包括沟通不完整的隔靴搔痒感，这一切在在都让我觉得快要疯了。我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注意到我，回过头来。

    她的上下唇用力互蹭得扁掉，表露出戒心。不过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不能对毫不了解的对象露出不设防的表情，这点我们彼此都一样。

    但她脸上露出的不只是戒心，还有著浓浓的疲惫与虚弱。

    接下来几天，大概都不能不管她吧。既然救了她，就要把她照顾到平安为止。一不做二不休。而且就算只有一两天，既然她待在这里，我就希望能让气氛和缓一点。

    所以我觉得，彼此能多一些了解，哪怕只多那么一点点也好。

    我指了指自己。这时我注意到，碰过她头发的指尖上有著彩虹色。手指的表面在慢慢变色。我吓了一跳，想说这是怎么回事，但也不缩手，慢慢报上自己的名字。

    「佳、苗。」

    不知道这样她懂不懂？女孩睁圆了眼睛，看著我。

    我试著一摆手，用手势表达「那你呢」？

    她见状有样学样，指了指她自己。看来她理解得很快。

    「啊，呃……佳喵。」

    我瞪大眼睛，心想别闹了，你肯定在唬我吧。

    不是错当成某种习俗，就是假的名字。她报上的肯定是即兴想到的化名。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我撞名。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在复诵？

    我手掌朝上，表示我是在问她。

    「佳喵？」

    「喔。佳喵。」

    她扎扎实实地点了头。看样子她已经完全当起了佳喵。

    这是我们第一次沟通成功，徒劳感却压过了感动。

    花不了多少时间，我就已经放弃，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了。

    于是我是佳苗，而她成了佳喵。

    我看不出这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帮我把衣服用水洗乾净，还通融给了我餐点。明明应该明白我是小偷，却不试图给予我应有的惩罚。然而看著我的视线中，却又感受不到友善的含意。我对这个星球的人表达出的东西，就像照镜子一样回到我身上。

    也就是看异物的眼神。这女子明知如此，却还帮助我，这表示她是个十足的烂好人吗？

    姑且不论实际年龄，至少她的外观年龄看似比我要大。她把一头长发往左侧绕起，绑成左右非对称的发型，头发与眼睛上面并未露出光芒。这个星球上的人，似乎不具备将摄取的过剩能量排出的功能，如此一来，我也就必然容易引人注目。她一开始看到我的时候，似乎也非常惊讶。

    后来女子似乎还告诉了我她的名字。这样一来，气氛就演变成我也非得把名字告诉她不可，但这个星球的人多半无法发音。于是我就想到化名，但我并不了解这个星球的名字是以什么样的法则成立，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用了跟她一样的名字。就算撞名，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毕竟很少有机会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可是佳喵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一说出口，就觉得令人使不上力。

    佳喵又帮我准备了餐点。我都只摄取现阶段我判断吃了不会有事的白色细长物体，但佳喵在吃黄色的东西。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既想试试，但又能够想像万一身体无法适应而痛苦挣扎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退缩。

    吃完饭后，佳喵也继续跟我待在同一个房间，但并没有要赶我出去的迹象。她显得很闲，一边因炎热而皱起眉头，一边看著书，不时将目光朝向我，但我们一对看，她就露出尴尬的表情。想来我的表情应该也差不多。这样一来，言语不通就让人觉得很不自在。

    有点诡异。我似乎可以待在这里，但为什么？

    佳喵的外表与居住环境，看起来像是平民，所以似乎并未打算把我交给研究所之类的机构。那么佳喵把我留在身边，会有什么好处？

    而我也有我的挣扎，一旦在安全而且没有泥土味的窝里睡过，就很难割舍。

    小艇我已经藏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就非得处理掉不可，所以我本来一直躲在小艇附近，但也快要躲不下去了。对于无法沟通的佳喵，坦白说我对她抱持的不舒服还胜过感谢，但也渐渐觉得在她赶我出去之前，我似乎可以留在这里。

    我心想，反正迟早总会有非出去不可的时候。

    绿色的翅膀转动，把原始的风带来给我。这个设计俭朴的机械叫做什么呢？还有我铺在身体下面的这个又是什么？还有那个，这个。我全都不知道。

    现在这个房间里，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佳喵。

    结果我没去大学上课，就迎来了傍晚。

    我一边挖著耳朵，一边产生危机意识，心想考试都快到了，这下可不妙啊。晨间跑步这几天也都没跑，生活变得很散漫。

    白天的佳喵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持续过著半梦半醒的生活，简直是只猫。只是在吃饭这方面，她吃下的量可不是幼猫这种可爱的字眼所能形容，这点我就先这里做个报告。

    而且吃的全是冷面，对其他食物完全不会想去碰。拜她所赐，搞得我得在午后去超市补充冷面。我买了很多，但不知道能撑几天。

    她是十足挑食，还是偏食？早上她把我吃完果肉剩下的香蕉皮拿起来看，但只摸了摸表面。难道她没看过香蕉？不知道她是哪一国的人。

    早上还在发光的头发，到了快要吃午餐时就失去了光辉，而等到吃完饭后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发出光辉。这个部分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我也就努力不去多想。

    本来就已经够热了，要是还想得脑袋发烫，那可受不了。

    佳喵占据我的棉被不动，但她的身体状况已经有恢复的迹象，相信几天之内就会出去……应该……吧？我朝她一瞥，差点四目相对，立刻转而看向窗外。坦白说，要是她就这么赖著不走，我会很为难。毕竟会尴尬，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生活费会受到压迫。身为只靠父母送来的钱过日子的学生，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靠向窗边，夕阳染红了我的半身。

    傍晚就像天空被昼夜两种景色压扁而喷出的血。

    「唔～～……」

    往底下的道路上一看，一个我平常跑步时偶尔会遇到的男子，正轻快地……轻、轻快吗？他从公寓后面跑了过去，但跑法大有问题。他膝盖没弯曲，脚也没抬起来，像在滑行似的移动。腰部与上半身跟不上他脚下的动作而愈来愈往后仰。最后他整个上半身翻了过去，演变成只有脚仍然俐落地活动而往前进的事态。直到前不久，他都还跑得很正常，是正常跑步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吗？看起来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转眼间就再也看不见人了。这样跑竟然比正常跑步还快，这是怎样？

    这世上真的尽是一些怪家伙啊。

    我觉得头上有种碰到小石子般的感觉。一种碰到就会溶解、消失的视线、注目，就是这一类的东西。是佳喵在看著我。虽然有人说眼睛和嘴巴一样雄辩，但我们诉说的却只是彼此间一种像是不信任的灰色情感。

    鲜艳的就只有彼此身上的虹彩。我的手指上，仍然隐隐蕴有虹彩。

    我正要起身，她就肩膀一震地有了反应。我半蹲半站地从她面前走过时，彼此间也都不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我指望她能像我出去买点东西时那样睡著，但她的虹彩眼眸似乎精光闪闪。我打开冰箱，拿出麦茶。

    喝麦茶。明明是液体，却很难下咽。佳喵在看，很难看出她是在看杯子，还是在看我。佳喵会不会也口渴了？我喝完后，先把杯子洗过，然后又倒了一杯麦茶。我也没办法问佳喵说要不要喝，所以变得像是冷淡地递给她。她好歹还是接下了杯子。她用小小的手掌包住杯子，盯著里面装的液体看。

    比起这麦茶的水面，她凝视的眼睛里所发生的变化还更加多采多姿。

    不知道从她的眼睛流出的眼泪，会发出什么颜色的光芒？

    忽然间听到附近有狗叫声。我吓得不由得左肩一跳，但佳喵似乎比我更震惊，大动作转身，把杯子里的茶洒到了棉被上。

    「唉唉唉。」

    我发出不争气的叹气声。麦茶洒到的范围相当大，佳喵也有所动摇，眼睛反覆收缩。她像是在意我的反应，窥看我的表情，但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总之我靠了过去，想拆下棉被的床单。

    我对肩膀颤动的佳喵伸出手，表示要她退开。

    但佳喵似乎有误会，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解释，佳喵拍开了我的手。

    也许她是以为会被我骂。

    也说不定是以为我会动手打她。

    佳喵似乎是反射性地动了手，自己都瞪大了眼睛。

    该怎么说，无言的空档里，脑子里的确转过了很多臆测。

    我被她打是事实，手臂发麻。又热，又痛，让我愈来愈生气。

    可是，就算想说些什么，她也什么都听不懂。让我感受到一种虚无。

    如果任由愤怒驱使去吼她，也许可以让她了解到我的情绪。但我并不是针对她的所作所为生气，而是想问她做什么。而我无法这么灵活的形成感情，来让她能够正确了解我的用意。

    我笼罩在一种失意般的情绪当中，拆下了棉被的床单，然后捧著走向玄关。回头一看，结果和佳喵对看个正著，气氛很尴尬，苦涩的滋味在嘴里散开。我连鞋子也不穿，就走到外面。

    我把床单丢进外面的洗衣机，然后迟疑著该不该回房间。

    待起来不自在又尴尬到了极点。我和洗衣机并排站，背靠在墙上苦思。

    公寓前面的步道上，还留有白天的残香。水泥被太阳烤热的气味，混著路过的孩子们身上氯的气味一起飘了过来。眼睛看著这一切，我的脚底也开始感受到一种像是慢慢受到煎熬似的热气，与我焦躁的心境重合。

    希望想办法解决，以及希望她早点离开，这两种念头在我心中并存。共通点在于都是希望改善环境。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只要我或佳喵之中，有一个展开行动就够了。

    「……嗯～～」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自己主动行动比较快。

    这种并非出于美德的决定，让我觉得十分苦涩，心想我每次都是这样。

    但我还是想著要试著努力，让我跟她能够沟通。

    我一鼓作气回到房间。对还待在墙边的佳喵瞥了一眼后，继续活动。

    我在大学修的是法语，所以要是再被迫多学别的语言，我可受不了。

    有道是入乡随俗。我决定要佳喵学会日语。

    我想起国中的英文课上，有位已经是老婆婆的老师口头禅是Be quiet。她说只要先记住单字，就总会有办法的。当时我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但这句话让我察觉到，就是该让现况下的佳喵学会各种单字。

    只要他能够说出周围各种事物的名称，剩下的用比手划脚也总有办法沟通。

    而我想到要教佳喵学日语，最先该教的是什么，于是把东西从冰箱里拿出来。

    抓住。

    冰冰凉凉。

    我强而有力地把东西往佳喵眼前递了出去。

    「冷、面！」

    我夸张地动嘴，一个字一个字分开来念。佳喵张大了嘴。

    「冷～～面～～」

    我又说了一次，佳喵乱飘的眼睛焦点就固定下来。

    「冷～～面？」

    「好，大致上没错，冷面。」

    我又说了一次，然后反刍似的指了指「冷面」。好，这下可记住了吧。

    「接著是……这个，麦～～茶。」

    我指向杯底里剩下的少许麦茶，佳喵就用双手捧住杯子，举了起来。

    塑胶杯背底摇动的麦茶，有著西下夕阳般的色彩。

    「麦仔茶。」

    「哎，大致对了。」

    我点点头，佳喵也跟著收起下巴。

    感觉像是当了一下家庭教师。也不知道该说是得意，还是自豪。

    我很少有机会教别人东西，所以确实有新鲜的感觉。

    就像穿针引线那样，把溜过去的东西连起来的感觉。

    先前我们之间的联系称不上是交流，就只是我把东西轻轻放到界线上，然后佳喵用抢夺似的动作拿走。现在则像这样……该怎么说呢，我们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事物驱使，试图缩短距离。这不是友情，也不是出于友善，但我并不想阻止被善意以外的冲动推了一把的自己。

    我对佳喵有了要她走以外的期望。

    现在我只知道这些，但已经够了。所以我，指著小小的桌子说：

    「桌子！」

    「桌主！」

    这可不对！

    我判断佳喵对我的要求是对话。

    她接连拿来各式各样的东西指给我看，试著用这个星球的语言，告诉我这些东西的名称。这点我立刻就看了出来。而一旦学会一些词汇，学习就轻而易举。虽然也因为小艇故障，不确定我离开母星后过了多少年，但集结我们星球智慧的头脑并没有丝毫衰退的迹象。只是我一直都处在冷冻睡眠状态，不衰退也是理所当然的。

    佳喵把我带到房间里的所有地方去，说是房间其实也很小，但她就是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喊出像是名称的字眼。佳喵的嘴动作大得几乎令我担心她下巴会脱臼，似乎是考虑到要尽量让我听懂。

    途中有个小小的生物从用水间飞出来时，她就尖叫著到处逃窜。看样子这种生物和这个星球的人类之间，处于敌对的关系。会拒绝接近这么小的生物，也许就表示这种生物具有毒性。这个迅速在地上跑来跑去的生物长著翅膀，当它一张开翅膀，佳喵就更是大声尖叫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佳喵对我有恩，所以我看不下去，挺身而出。这种生物动作虽然敏捷，但这种程度我还能够轻易捉住。

    我迅速伸手一抓，朝窗外扔了出去。因为我判断既然含有毒性，捏扁多半也就不是明智之举。佳喵茫然地看著这一切，但等到她回神，目光焦点对到以后，就推著我的背，要我去洗手。然后她紧紧握住我擦乾后的手。

    虽然这个星球的交流方式对我而言还很不透明，但我从她手上的热度当中，感受到了一种像是友好的迹象。

    然后我们继续学习。学会各种事物的名称后，先前觉得模模糊糊的室内景色轮廓，也渐渐变得清晰。窗户上挂的是枪帘，装冷～～面和麦仔茶的小型箱子是乒箱，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是桌主，睡觉时铺的是棉被被。

    很好很好。

    然后到了早上就会升起的星星，名字似乎叫做特阳。

    佳喵教了一整晚，她很困，但仍教我到最后。

    这个星球上，似乎是把那个灼热的星球取了这样的名字。一接触到从我的星球也观测得到的东西，就会想知道这么称呼的由来。看来我的求知心也尚未消失。

    佳喵精疲力尽地倒到地板上。她把手臂枕在头的下面，拘束地侧躺著睡著了。我从她身旁，观察她热得呻吟的睡脸。她都没想过我有可能再偷东西然后离开房间吗？不，她反而像是认为即使事情演变成这样，那也无可奈何。

    也许佳喵就是包括这种判断在内，试著想理解我。

    目前还不清楚她是否已经猜到我是外星人。可是，她明明感觉到我是异物，却试著想填补我们之间的鸿沟。

    这种意欲，值得大大肯定。

    「……啊，佳﹑喵。╳╳╳╳╳，╳╳╳。」

    试图学会某种东西的意志。这让我跟著想起我被赶出星球时的情形。

    我会对跑步有兴趣，是因为看到地方上的马拉松选手大展身手。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跑这么远的路，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对以前都很讨厌的冬季马拉松也开始积极参加，结果这件事似乎就变成了我的兴趣。后来我就几乎每天都在跑，但我到现在还没找到「为什么要跑」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这个习惯也已经根深蒂固，让这种当初的目的也已经淡去。

    跑在早晨的镇上。以长坡道自豪的大学正前方那条路，似乎一大早就已经有蝉鸣声压在头顶上。

    「等、等一下啦，呜恶！」

    后半句含糊的话直逼而来，于是我回过头去。猿子的脚已经快要打结。

    明明不是被人打，她却按住侧腹部，脚步踉跄，几乎随时都会跑进别人家里。我心想不对而折回去，她就突然用俐落的螃蟹步跑了回来。

    我刚数起她能撑几秒，她就软腿了。明明不是喝醉，脚步却像醉汉。

    她说要陪我晨跑，所以我们一起跑，结果就是这副德行。

    「我看你跑步练体力之前还得先练练别的打底吧。」

    「这、这点小事没什么。」

    猿子恶的一声，赶紧按住嘴。她撑不住的情形非常好懂。

    猿子就这么一边绕圈子似的行走，一边调整呼吸。看样子她停下脚步就没办法调整。

    「脚底好烫，屁股好痛。」

    「你这是彻底的运动不足呢。」

    虽说才一大早，但身为一个女大学生，在大马路上摸自己的屁股好像不太对吧。

    「不过还真快啊。」

    猿子面向斜后方赞赏。喂你在跟谁说话啊？

    「你真的不要紧吗？」

    「咦，呵呵呵呵，当然不要紧了。」

    为什么要装千金小姐？她比平常更形迹可疑。

    「要不要休息一下？」

    「你说这是什么话？别看我这样，我在小学的马拉松大赛里可是维持不败纪录呢。」

    「答案只是你根本没参加吧？」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真要说起来，我本来就……不太有去上学吧。」

    我不知道她头歪向一边，是否纯粹是因为身体姿势不正。原来她曾经有一阵子没上学啊，是生了什么病吗？从她肩膀的纤细感与皮肤的白来看，是后者也不奇怪。

    后来我也继续奉陪猿子的「等等我」两次，在镇上绕行。

    不知道是不是隔了几天再跑，感觉就会被重置，我觉得自己跑得比平常快，感觉很舒畅。我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回到公寓前一看，当场瞪圆了眼睛。

    「哇。」

    佳喵从房间窗户探出头来。她注意到我，朝我注视过来。

    现在她的眼睛与头发都恢复到咖啡色，没有虹彩流动。似乎是睡醒，不，是到早晨就会用完燃料，失去虹彩。然后一吃过饭，她的头发和眼睛似乎就会发光。是喔～～是这样喔。

    「咦？有个没看过的女生，是吧。」

    猿子气喘吁吁追了过来，抬头看到佳喵，歪了歪头。

    我有点冒冷汗，心想不妙。猿子对我问起：

    「是你妹？」

    「是亲戚的小孩。」

    她问的内容不出我所料，我也就得以心平气和地说出事先想好的答案。佳喵的头发没有虹彩，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露脸的是个脑袋闪闪发光的小孩，就很难说是亲戚了。

    「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听说是放暑假所以来玩，差不多是这样。」

    「和佳苗一点都不像呢。」

    因为是亲戚嘛。我苦笑著含糊带过，同时看向佳喵，觉得不对劲。

    佳喵的视线不是朝向我，而是朝向猿子。不，看起来又有点偏离猿子身上。我朝她看的方向看去，但什么都没找到。

    这些家伙真的是不知道在看哪里。大家都像猫一样。

    「如果明天也要跑，就在这个时间集合喔。」

    「咦咦啊啊呜呜。」

    我小跑步和含糊其辞的猿子分开。我是担心佳喵的事会露出破绽，所以尽快逃走。匆匆上了楼梯，一进到房里，就听到「哇」的一声，佳喵在里头。

    先前手肘拄在窗户上的佳喵，已经来到了玄关。

    「佳喵，啊啊，呜呜。」

    我也跟著啊啊呜呜地应了几声。

    佳喵搭配手往旁边指的动作，眼神乱飘。等一下，连我也叫佳喵喔。

    总觉得会产生误会，容易混淆。连我都快要啊啊呜呜起来。

    佳喵不再不发一语。自从我主动拉近距离，她也学会了几句话后，就会试著比手划脚表达，我认为彼此心中萌生了这样的意志，是很重大的进步。这次我也试著理解，但实在太难。右边，右边。我配合她行动来思索看看。

    我的右边当然只有墙壁。是何时的右边？什么的右边？

    佳喵似乎不耐烦了，牵起我的手，把我拉了出去。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事出突然，但更让我惊讶的是自己的双脚离了地。佳喵轻巧地把我拉了出去。我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拖，而是把我搬出去。

    我被佳喵那不像是她那娇小身躯会有的力量牵得团团转，来到外面。佳喵靠在二楼的栏杆往下看。先前站在那儿的猿子，已经从公寓前面消失，我们反而看见她说著「真的假的？」边走进房间。她并未注意到我们，就这么进了房间，但她的自言自语也增加太多了吧？虽然她之前就有点太悠哉，但应该没这么天兵。

    「佳喵。」

    「哇！」

    佳喵又拉了拉我。我就这么被她拉著下了楼梯，来到刚才发现佳喵而停下脚步的位置。佳喵先让我站在这里，然后开始比手划脚。她蹲下然后跳起，试著用双手画出某种轮廓。

    她比出的，是我那个脚步摇晃的朋友。

    「啊，你是指猿子？」

    「猿～～子？」

    佳喵反刍我的话。她念这个名字，比念我的名字更接近原来读音，让我心情有点复杂。

    「对，猿子。你该不会是猿子的朋友……应该是不会啦。」

    毕竟猿子就说没见过佳喵。

    「猿～～子啊，呃……」

    佳喵双手手指左右游荡，像是在问猿子人在哪里。简直像在表演寻水术。她似乎有事要找猿子。我的手仍被佳喵抓住，所以这次我反过来利用这个状况，转动佳喵，告诉她说要找猿子的话她人就在那儿。她明明力大无穷，身体却很轻，起初还有些简单的抵抗，但很快就顺利推动了。我反抓住她纤细的手，发现碰到别人这件事本身，对我而言已经是久违的经验。

    我带佳喵来到猿子的房间前，指著门说声「猿子」，佳喵似乎也就懂了。佳喵伸手要去抓门把，但抓到一半，回头看我，皱起眉头像是在苦思。结果她缩手了。意思大概是我在场，所以下次再说。她不开门，取而代之似的对我要求：「冷～～面」。

    「真亏你都吃不腻啊。虽然我是有买啦。」

    而我又懒得另外准备不同的早餐，所以也跟著过起三餐都是冷面的日子。

    从佳喵来到我房间起，已经过了五天。目前她完全没有要离开的迹象，感觉就像赖在这里。要是我没付诸行动教她说话，也许她本来很快就会离开了。我心想，真是太轻率了。

    只是，我并不担心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怎么想都不觉得佳喵是个确切存在，会一直在这里待下去的人。她虚幻得彷佛随时都会就这么消融在外头照进来的光中，而我觉得这种不确切正是她美的本质。

    回到房间后，我前往厨房，佳喵去到电视机前。佳喵等吃饭的时候，都在学习言语。她似乎在学习发音与说话方式，恨不得咬上电视机似的直盯著新闻节目看。她的行动有些粗野的地方，但头脑似乎很好，多半很快就可以直接跟我交谈了。等到我们可以明确沟通，她的来历是不是也会揭晓呢？总觉得又是期待，又是不安。如果事情重大得不是我所能接受，那该怎么办？

    虽然现在我只觉得是养了一只米虫。

    如果是狗或猫也还罢了，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生养在房间里，似乎很难听。

    即使在佳喵住进来以后，煮饭、洗衣、打扫由我一个人包办的情形，并没有任何改变。

    再一起生活一阵子，佳喵是不是也会帮忙做家事呢？

    我会让她动手吗？我掺杂自嘲地笑了。顺便擦了擦流个不停的汗。

    我从以前就很自制，不去依赖别人，有著极力想自己把事情做完的固执倾向。

    这能促进自立，但相反的也有孤立的危险。

    因为什么事都想自己做完，也就表示并不信任周遭。

    我没想到竟然能够在未开发行星上，发现见过的种族。

    想来多半是连这个位于边境的行星都纳入活动范围内，还真的是有这么贪婪的种族。由于没看到别只，猜测多半是以调查的名目，只派少数人前来。

    只要和那个外星人接触，也许就能修理小艇，也说不定可以查知这个星球的位置与航路。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再度在星海中漂流了。

    「滋噗噜！」

    「你喔，面汁不要乱喷。」

    佳喵在说话。虽然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感觉是在叮咛我。佳喵拿来一块湿布，擦了擦桌主。仔细一看，发现有红褐色的液体溅到了上头。

    似乎是我弄的。我正翻转眼睛暗叫倒楣，佳喵就伸手过来。

    我吓了一跳。换做是以前的我，多半已经反射性地拍掉她的手，但现在却来不及。也许是我放松了戒心。佳喵的手摸到我的头发，挑起来端详。

    「嗯，慢慢变成虹彩了。」

    佳喵直盯著我的头看，莫名地心满意足，淡淡一笑。

    看来是我开始排出多余的能量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星球的人类身上看不到这样的功能，也就显得很稀奇。佳喵看著排出能量时发生的色彩变化，看得眼神发亮。

    我们一起用完餐后，佳喵一如往常地在用水间冲掉汗水才出门。我对佳喵要去哪里，觉得愈来愈好奇。相信这是学会一定程度的语言后，努力理解的过程中自然产生的兴趣。而这个兴趣有助于理解这个星球。

    我想多知道一些佳苗的事，这也能让我更了解这个星球。

    我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所以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余力。

    佳喵离开后，我也出了房间。我想去猿～～子的房间，去和外星人说话。虽然不巧我忘了对方的种族名，但对方应该也已经注意到我。

    令我好奇的是，对方所用的迷彩装置，比我所知的种类有著更高的性能。看来年代果然推进了不少。虽然我早有觉悟，但也许已经过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有可能。

    我的刑期到底还剩下多少光年呢？

    我来到猿～～子的房间前，什么也没想就伸手去转门把，结果就打开来了。对方真是不设防。我微微打开门朝里头窥看，立刻就和对方对看到一眼。

    「哎呀呀？」

    猿～～子和制造风的机器──电扑扇一起躺著，也不起身，扭腰转过来看我。她的衣服掀起，露出了侧腹部。比佳喵还邋遢。

    外星人窥看到我，从里面出来。包括这种很有特色的触觉在内，这个种族都非常少见。如果照这个星球居民的观感来看，总觉得应该会被当成怪物，但猿～～子显得若无其事。

    她似乎跟佳喵是同一种人，这里是会聚集这种人的场所吗？

    外星人对猿～～子说了几句话。猿～～子难为情地搔了搔头。他们之间似乎言语互通，所以应该是有翻译机吧。不出所料，外星人立刻拿出一个像是翻译机的小型器具。相信只要看到我的头发，不用多解释，也看得出我属于什么种族。

    ……翻译机啊。我本来想说如果他有多的，想请他给我一台，但即使现在看到他操作翻译机的模样，我也不怎么在意。这多半是因为我正和佳喵一起学语言。而我知道一旦有了翻译机就能解决一切，自己就会对这种情形觉得很没意思。

    外星人的准备似乎结束了，所以我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漂流者，来到这个星球……」

    我才一说话，外星人就歪了歪头，摇动了触角。

    他伸出蓝色的手掌要我等一下。他在调整翻译机，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的言语，非常，古老。」

    外星人小心选择用词，用单字跟我说话。

    「拆成，单字。共通的，地方，不多。」

    「……了解。」

    我点点头。不只是和这个星球的人，连跟其他种族也只能拆成单字说话吗？

    翻译机里并未登记我所用的言语，但似乎却有这个星球的语言。

    看来问题似乎不在距离，是在时间。而这两者当中都有著很大的隔阂。

    「我想问，情形。我是，漂流者。迫降，这个星球。」

    我也只用单字解释。外星人虽然停顿了一会儿，但仍摇动触角点点头。

    「这种星球，为什么，理解。」

    「一起，带去。船，故障，看看。」

    不但言语不通，而且我搭乘的小艇也不只是款式老旧这么简单。看来无法指望太多，但总比什么材料或工具都没有的我要来的好。虽然我对他会不会这么好心帮忙颇有疑问，但外星人似乎很爽快地答应一起去看。

    外星人对猿～～子说了几句话，然后陪我一起走。外星人似乎已经用迷彩装置隐身，但我不能引人注目，所以我专挑小路走。跳过围绕建筑物的围墙，在树丛中奔跑。外星人也轻而易举地跟上我。看来他有相当程度的体能，这和我的知识相符，让我放下了心。

    我回到了迫降时潜伏的树丛。我把小艇埋在这底下，所以得花些工夫才能挖出来。我为了挖土而弯下腰，外星人也帮我一起挖。两人一起动手，也就轻而易举地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挖开了这一带的土。我们卖力挖掘，拖出了小艇。

    小艇已经沾满泥土，显得脏脏的，上面还附著著大量这个星球上的小型生物。在外面发出叫声的，多半就是生物的幼体吧。我用手拨开这些生物，让入口露出来。然后解锁，让外星人帮我检查内部。

    「这个，也很古老。」

    外星人就像仰望遗迹似的观察小艇，调整各种功能没能正常发挥几成的仪器。外星人调整了一会儿，似乎也因为气温上升，身体愈来愈红。随著温度升高，可以看到外观变色，这点也和我所知的这个种族相符。

    他粗犷地调整了一会儿，途中还敲了两次，让我一边胆战心惊地暗叫你别乱来，一边看著他修理，但没过多久，萤幕亮起了光。我用的时候模模糊糊，连一半都没显示好的萤幕，现在却显示得清清楚楚，然后上面列出了令我怀念的文字。

    外星人说他看不懂这些言语标记，问我显示起来正不正常。我和外星人换位置，坐进了拥挤的小艇，紧张地进行操作。从我出发后经过了多少年？我的流刑还剩几年？输入这些问题后，虽然语音导览尚未恢复，但答案仍淡淡地，残酷地显示在萤幕上。

    「……………………」

    我哑口无言。

    如果这些标示正确，那么我是个从一千六百年前，来到这个宇宙的人。

    一千六百年。尽管早有觉悟，但看来还真是飞了很长一段时间。剩下的流刑距离也只剩六十年啦？只要到处徘徊就消化得完，我的罪已经快要消融了。

    同时我的足迹也已经消失无踪。

    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故乡母星上的朋友、家人、创造出来的生命体，全都已经死灭殆尽。我的名字会不会记载在故乡的古籍上？真要说起来，连那颗星球是不是还存在，都很令人存疑。也可能被我创造出来的生命体毁灭了。

    我机械式地检查完各种侦测器是否正常运作，然后拖著这些仪器当然还是坏的这样的事实，出了小艇。我先把出入口上锁，然后洒上泥土，再度把小艇埋进土里。

    然后我没有心力问问题，就和外星人分开了。外星人多半是看到我脸色不对，也不说什么就离开了。虽然他也可能只是没有兴趣。

    我来到大马路上，走在彷佛成了蜃景一部分的梦幻景色当中。手脚沾到的土壤纷纷跌落，被我踏扁。酷热加剧，让我视野愈来愈朦胧。

    知了知了的生物叫声来来去去，彷佛在摇我的头，也加重了状况的严重性。

    我没有力气去想自己走向哪里，抬起了下巴。

    明明早已猜到，但实际面临这样的现实，仍然当场束手无策。

    等偿清了罪，我又该回哪儿去呢？

    汗流浃背地从大学回来一看，佳喵已经不见了。

    我找过一遍，包括浴室和厕所也都找不到她。从她来到这里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擅自离开房间。虽然她之前根本没有要外出的迹象，所以说来也是当然。

    我放下书包坐下，打开电风扇。接著察觉到门开著。

    「出去前先把门锁上好不好？」

    又不是猿子。该怎么办呢？我想了一会儿。

    要去找她吗？不，她的身体状况也已经恢复，而且也许是主动出去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去找她也说不过去。这里不是佳喵的家，出去才是对的。

    我一边觉得但总可以跟我说一声吧，一边打开冰箱。我口渴了所以正想喝茶，却当场停下动作。我事先煮好要给佳喵当午餐的冷面还留在那儿，完全没动过。照佳喵的个性来说，应该会吃完再出去。

    我茶也不喝，关上了冰箱，回到转个不停的电风扇前。

    「……唔唔。」

    我看著手指。只有最先碰到佳喵头部的这只手指，维持著虹彩。

    在大学要掩饰这种现象，意外地费了我一番工夫。课堂上要用到投影机时，都会关掉教室里的灯，但在那么昏暗的地方，这种虹彩光芒就会大大地自我主张。

    我看得出神良久。我心中有个角落在害怕，害怕迟早有一天会失去。

    我关掉电风扇，但还是觉得该开。叶片转动声太刺耳，于是又关掉。

    我下了决心，检查完衣服，发现佳喵一开始穿的那件怪衣服还留著。看到这件衣服，我洗了洗脸，去到外面。我心想，找一下应该无所谓吧，于是任由心意仍然含糊，就上街去寻找佳喵的身影。

    我当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我从她外表的外星人度联想，还去绕过了陨石坠落的现场，但在那儿并未找到像是她的虹彩。在坠落现场没能找到，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的阶段，就已经无计可施。她看起来身上没有钱，所以假设她没办法搭地下铁，但即使限定她人在镇上，凭我一个人实在绕不完。我停下脚步，试著思索如果要筛选到一定范围，该怎么筛选才好。

    如果一个人没有钱，也没有家可以住，那么会去哪里呢？

    我推理出来的结果是，有水可以喝的地方。既然如此，那么应该会在公园一带吧？虽然佳喵恐怕未必知道这些，但总之我就是决定相信这一点，展开行动。

    就找到太阳下山，如果还是没找到，就忘了她吧。我对开始下沉的太阳发下这样的誓言。

    我就像是被自己决定的时间限制推动，快步走向附近的公园。一从大马路上偏出去，建筑物就一口气大减，越过沿著堤防铺设的道路后，就是一大片农田。即使来到大城市，但只要稍微偏出去，还真的会有这种和我老家四周差不多的景色。这条乡间小径的途中有著寺庙，以及与寺庙相邻而设的公园。现在我每天只在大学和公寓机往返，但刚搬来的第一个月，我常常在镇上探险，所以意外地对附近的地理状况掌握得很清楚。

    所以当我直接来到这个公园，发现熟悉的身影时，既觉得放心，又觉得傻眼。

    「你这丫头也太自由了吧。」

    佳喵就躺在位于寺庙庙地内的儿童公园长椅上。她俯卧著伸出手，还弯曲膝盖，垂直举起小腿睡著，所以怎么看都只像是在开玩笑。她真的在睡吗？我靠过去，从正上方窥看她的脑袋，但还是没有反应。我往她的后脑杓戳了几下试试看。

    佳喵迟钝地抬起头，以精疲力尽似的右眼捕捉到我的身影后，立刻就起来了。她鼻子都被压得变形，满脸通红。真亏她有办法长时间维持那样的姿势。

    佳喵的眼睛与头发都失去了虹彩。看来即使只是一顿午餐没吃，都会无法维持。

    就先不管这个，看到她的手脚染成别的颜色，我忍不住有点退缩。

    「哇，又被泥土弄脏了。」

    也不知道她是跑去哪里玩了，连脸上都沾满了泥土。

    「佳喵。」

    佳喵她……这样实在很容易混淆啊。别的东西姑且不说，把我的名字发音成这样，实在很不方便。

    我蹲下来，对到佳喵的眼睛高度。佳喵起身后一动，她脸上那些已经乾掉的土壤，就像黑色的沙子一样纷纷跌落。连眼角都有泥土跌落，简直像在流眼泪。

    「佳，苗～～～～～～」

    我指著自己的下巴，强调「苗」字。不知道佳喵懂不懂得我的意图？

    「佳喵～～？」

    只是拉长而已。不对，不是这样。

    「佳，苗！」

    我改变强掉的方式。是苗啊，是苗。长短根本不重要。

    「佳，喵！」

    佳喵活力充沛地保持顽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苗。」

    得先从这里练习起才行。佳喵连张嘴的方式都在模仿。

    「苗。」

    明明就会嘛，那我干嘛要像个傻瓜似的把嘴张那么大？

    「苗。」

    「苗。」

    「佳苗。」

    「佳喵。」

    「苗！」

    佳喵发窘了。她频频从扁扁的嘴唇伸出舌头活动，像是在练习。

    然后……

    「佳……苗。」

    「喔～～！」

    她总算能把我的名字念对了。我忍不住举起手臂，大感欢欣。

    佳喵一开始也被我的大声呼喊吓到，但似乎是从我欣喜的模样中感受到了些什么，跟我一起蹦蹦跳跳。每次跳起来，不起眼的泥土渣就四处飞散，让周遭弥漫著泥土味。

    「佳苗，佳苗！」

    「没错没错！」

    我看这多半是佳喵第一次能够正确发音吧。包括这点在内，让我们一起兴高采烈，在没什么人来的公园里欢欣鼓舞。甚至连从围绕寺庙的树木间洒下的那些阳光般刺耳的蝉鸣声，也赢不了我们。明明就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却让我尝到了极少有机会品尝到的成就感。

    我们闹了一阵之后，热度随著沉默冷却。温差让我脑袋一晃。

    对了，我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呃……刚刚是在说什么？」

    佳喵和我，都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待在公园。虽然彼此都有苦衷，但练习名字的叫法，就让我们把这些都拋诸脑后。佳喵那掺杂疲劳与睡意的眼睛也稳定下来，充满了一种和虹彩又不太一样的光辉。

    她会浑身是土地来到这种地方，也就不难想见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但她脸上的阴影也已经散去，所以我判断即使不问清楚情形，也不会有事。

    我起身决定回去。即使我特意什么都不说，也不招手，就迈出脚步，佳喵也理所当然地从后跟来，所以之后该怎么做，也就自然而然决定了。

    回去以后就先叫她去泡澡，晚餐就等到泡完澡再说。

    我们两人就在从途中开始露脸的晚霞目送之下，踏上了归途。

    「我回来了。」

    我一时兴奋，对没有任何人等在里头的房间打了声招呼。为的是掩饰我忘了上锁的这件事。佳喵听了后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但仍不改纳闷的表情，来到我身旁并肩站好，举起了右手。

    「吾回瞭。」

    她模仿我，虽然没模仿到。

    「这根本是人名了吧。」

    我正常说话，佳喵也当然听不懂。

    总觉得很可惜，但这样也救了我。

    我不去正视从佳喵身上感受到的事物，抢先一步踏进去，祝福她说：「你回来啦。」

    这事实说来惊人，但原来佳喵不是佳喵，而是佳苗。

    晚上，我躺在棉被被上，回顾这一整天。震惊的事大致可以分为两个，先想到的却是佳喵。小艇的问题我束手无策，让我满心放弃的念头，也是原因之一。而包括这些现实在内，我关心的比重也就偏向睡在我身旁的佳喵身上。

    不是佳喵，是佳苗。她为什么会跑来我待的地方呢？

    她是来找我的吗？很难相信她是凑巧经过。她是怎么找到我的？难道她偷偷在我衣服上装了追踪器之类的东西吗？各种念头七零八落，兜不拢。

    撑不下去而休息时，也都因为酷热而睡不好。哪儿都去不了，什么都办不到，这样的感觉让我快要窒息。就在这个时候，理所当然跑来的佳苗就好像是一道光，射进了有如沉入宇宙深渊的黑暗当中。

    这个星球的黑暗，有著微微的光明。夜空中的天体多半是反射出特阳的光，为黑暗罩上一层朦胧的薄膜。从我的星球看去，特阳只像是在燃烧，让我觉得看见了特阳不为人知的一面。

    佳苗也一定有著各种不同的面貌。

    她让我看见的一面当中，已经确定有著一种略带粗野的善良。

    从出发以来过了一千六百年，连外星人的存在都尚未认知到的未开发行星。佳苗的血统长年流传到今天，然后遇见我，善待我，激发了我的遐想。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被判的流刑是１７００光年。

    我受到好奇心的驱使，创造出人们认为不可以创造的新种生命，因而被问罪，赶出了母星。虽说这种生物有点危险，但蕴含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性，所以我本来打算多观察一阵子。我想那些生物多半也被销毁了吧。

    在宇宙空间航行时，会进行冷冻睡眠，所以对于抵达这颗星球为止所花的一千六百年以上的时间，我并没有切身的感受。愈想愈觉得我是昨天才被丢进小艇。

    当我在坠落的冲击中醒来的时候，四周不是昏暗的太空汪洋，让我吓了一跳。这里有空气、有地面、有天空。我本来应该要在跑完１７００光年的距离后，才恢复意识，之后我要用所剩不多的燃料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可说是一种实质与死刑无异的罪刑。相信看在那些家伙眼里，把我从母星上送走的不是小艇，而是我的棺材。可是呢，我就是还活著。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某种外力因素造成系统运作错误，因而在这里降落。太空船不是我的专业，所以我连故障的部位都查不出来。要是有我创造出来的那种生命随行，我想多半已经搞定了。为什么就不肯把那种生命跟我一起拋弃呢？

    但我坠落的地方还不坏，连位置都得天独厚。如果座标偏个三四单位，我已经噗通一声落到海面上，到时候就不是要在太空，而是要在海上漂流了。

    海上应该不会有佳苗在，当然太空里也不会有。

    但我仍然得在不远的将来，搭著那艘小艇，回到繁星游动的汪洋中才行。要在这颗星球上定居下来并非不可能，但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真的可以用定居来形容吗？

    在这之前……没错。我打算在这之前，要和佳苗一起待在这颗星球上。

    对了，这个星球叫什么名字？

    不是星际间的称呼，我希望知道这颗星球上的人们，为它取了什么名字。

    等我多学会几句话，就问问佳苗吧。

    想到这里，就愈来愈期待明天赶快来临。恐惧渐渐远去。

    在太空跋涉这件事，渐渐变得像是遥远的昨天。

    我反刍似的回顾起这天，回顾这比起１７００年只是九牛一毛的一天。

    这一天，我多了一件不想忘记的事。

    一天就在目光追著佳喵虹彩跑的过程中结束。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天左右。

    这一天，佳喵从早上就怪怪的。

    平常只要吃了早饭，就会非常鲜艳的虹彩，就像快要坏掉的电灯一样不稳定。她自己似乎并不怎么在乎，但由平常一直看著的我看来，就会冒出疑问。

    虹彩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就像池水减少后，每当水面摇动，就会露出池底。

    「佳喵，你肚子还饿吗？」

    她和平常一样吃了常人三倍的量，但我还是想到也许她吃不够，于是问问看。

    佳喵正驼背看辞典看得起劲，这时转过头来，眼睛里的虹彩也晕开了。

    「饱饱。」

    从她摸著肚子这么说看来，多半是吃得很饱。

    「那就好。」

    她最早期学会的词汇之一就是肚子饿，食欲果然伟大。

    佳喵的学习欲可以用贪婪来形容，一天到晚都把时间花在学习语言。也多亏了她的努力，现在她虽然还只能单独讲几个词汇，我们之间却已经能够成立简单的会话。我在大学选了外语课，上完了前半期，却还完全无法达到实用水准。

    尽管容易被她的稚气与说话方式的迟钝给掩盖住，但她的头脑也许比我好得多了。

    佳喵似乎想继续念书，所以我摆手势要她请便。我心想，这种人才该当大学生去上课啊。我们的大学里，这样的学生很少。

    佳喵把视线拉回辞典上。她头发上流动的虹彩虽然比较淡，但仍然恢复了。

    我心想，大概也是会有这种波动，所以决定不要太担心了。

    我撕去廉价赠品日历上的一页，看了看日期，发现我和佳喵一起生活，已经过了两周以上。这样再过不久就会进入暑假，我和佳喵的夏天是否也将继续过下去？虽然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但该怎么说，我心中一直有股奇妙的焦躁，担心这样悠哉真的好吗？虽然已经看惯，但佳喵格格不入的这一点仍然没有改变。有这样的人待在身边，就令人想到这会不会有某种意义，忍不住怀疑起这个世界是不是另有内幕。

    追根究柢来说，佳喵都没有事情做吗？

    我用眼角余光一看，发现佳喵的彩虹又消失了。这唤来了一种像针一样细小却尖锐的不安。

    她和平常不同的就只有这一点，让我陷入一种不稳定的心境。

    然后到了快要中午，我去上下午的课之前，先去超市采买。毕竟家里有个很会吃的家伙。她一点都不会客气，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挺令人莞尔的。

    钱还有剩的时候，应该还笑得出来吧。

    「我去一趟超市～～」

    我对佳喵说明时，说话节奏不由得变得有点像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说话，就比较容易让她听懂，只见佳喵回过头，把辞典放在地上。

    「敲市，要去！」

    佳喵站了起来。这个意外的提议让我瞪大了眼睛。

    「咦，你要跟来哦？」

    「要去。」

    她的词汇还很不够，所以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次。这可真稀奇，她平常明明不会率先拋头露面。我这么想，但又觉得最近她似乎还挺常跟在我后面乱跑。

    虽然我觉得佳喵就算去了超市，也不会买冷面以外的东西。

    并排摆在玄关的两双鞋子当中，佳喵穿上了比较奇怪的一双。这双纯白的鞋子，有著往上包覆到脚踝的独特设计，是佳喵一开始穿来的。她对自己的衣服则似乎没有兴趣穿，尽是穿我的衣服。

    「啊。」

    佳喵穿鞋子穿到一半，脚步一个踉跄，额头撞上了门。这一声还挺大声的，所以我赶紧查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变红，但似乎不至于肿起来。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眼睛乱飘，花了一点时间才镇定下来。

    然后就近一看，就觉得她的脸色有点苍白。

    「你要不要紧？」

    包括头发的情形在内，她今天似乎状况不好。而且说不定是热昏头了，所以我觉得也许还是别外出比较好，但当事人意识镇定下来后，说声：「要去」就先跑出去了。她自己显得活力充沛，但我就是觉得有点不搭调。

    我追著佳喵出去。在强得几乎听得见照耀声的阳光照耀下走下楼梯，不输给太阳的家伙就凑到我身边来。

    「佳苗，我们，赛跑。」

    佳喵来到我身旁，说出这样的话来。

    「跑到，敲市。」

    她似乎是想说，要比谁先跑到超市。还指著超市的方位。

    我想多半是她每天早上看到我在跑步，才会有这样的提议吧。

    「短跑啊？是可以啦。」

    我虽然觉得天气这么热，但这个提议很稀奇，所以还是接受了。

    只是她似乎身体不舒服，而我觉得她是正因如此才特意提这个提议，让我有点不安。

    大学前面的道路笔直延伸，也不会有脚踏车从旁切入。相对的这是一条平缓但很长的坡道，坡度让猿子气喘吁吁。

    我本以为猿子一定会只有五分钟热度，没想到她却表现出毅力，一直追著我。看来她总算对体力的低落与自甘堕落的生活产生了危机意识，一脸拚命的模样在跑。但不确定这和她大量的自言自语有没有关连。

    佳喵指指自己，得意地一笑。

    「I am a Universe Speedstrer。」

    她剽悍地宣告。似乎受到我房间内漫画不小的影响。

    这样算来，她就学了日语、英语、佳喵语（暂称）这三国语言。好厉害，不对，刚刚她说了宇宙。宇宙人是吧？她果然是外星人吗？

    我一边在这种细节上受到震撼，一边伸展双腿，做好跑步的准备。佳喵模仿我在拉筋脚踝，但她似乎不懂用意何在。看到什么都想模仿的佳喵来到我身旁并肩站好，就觉得鼻子痒痒的。

    起跑的宣言由我发出。

    「好，要开始喽。预备，开始！」

    我觉得有点别扭，不知道有个妹妹的感觉是不是就像这样。

    但我真的只有一开始才这么悠哉。

    刚踏出第一步，佳喵就以滑行般的动作从我身旁超过。

    咦～～我震惊得眼珠子都差点跳出来。

    佳喵每次摆动双腿，都继续累积无从填补的差距。怎么看都不对劲，步伐跟移动距离兜不拢。就像用飞的一样。也不知道她那双比我短的腿上施加了什么魔法，过不了十秒，佳喵的背影就已经远得看不清楚了。

    即使我奋不顾身地全力摆动手脚，也丝毫看不到能追上的希望。我满脑子只觉得那是怎样那是怎样那是怎样，愈想思绪愈乱。感觉就像被磁浮车给拋下。即使吼著要她等等我，却连缩短距离都办不到。

    结果我一路上再也无法看到佳喵的背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想得太严重，热身也做得半吊子，让我跑得侧腹部就像塞了石头一样重。我精疲力尽到没有办法笑猿子，来到超市一看，等在外头卖花摊位的佳喵就以刚学会的日语对我夸耀：

    「佳喵，慢吞吞。」

    「那还真对不起喔。」

    她一松懈下来，又把我叫成了佳喵。

    她摆出非常得意的表情。先前她的表情都只有些微的改变，所以像这样摆出夸张的表情，就让我觉得很新鲜。她为什么以那样的速度跑动，表情还能这么丰富？

    超市里充满了冰凉的空气，是唯一不幸中的大幸。

    我一边擦著狂喷的汗水，一边和佳喵在超市里绕。佳喵一发现什么东西，都会先指给我看，问我这叫什么东西。她最先指的是胡萝卜。

    「这是胡萝卜。」「胡楼波。」

    「小黄瓜。」「小杭嘎。」

    「佳苗。」「佳苗！」

    「……唔。」

    除了我的名字以外，她一个词也没说对，语言的领域却不断扩展。

    教别人语言，意外地令人觉得有责任。毕竟如果她说话口气变得很奇怪，那就是我害的。

    我忽然想到，双亲会不会也是怀著这样的心情养育我。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感谢自己的双亲很像样。

    我们在超市里绕完一遍，完成了佳喵的语文课与购物后，离开了超市。我在超市外墙边一处被遮住的部分，发现了自动贩卖机，于是绕了过去。佳喵也没怎么想，就从后跟了过来。虽然不知道佳喵喝不喝，但我还是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果汁，递给她看看。

    「你得头奖的奖赏。」

    我心想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但佳喵用手指抓起拉环，歪了歪头。我想到她可能不知道怎么开，于是正要伸手，她就将拉环单纯地往正上方一拉，啪的一声音拉开了。咦咦咦？一点都感受不到她外表的那种纤细感。

    我还在震惊，她就像用舌头尝滋味似的舔了舔罐子里的东西。简直像是狗或猫。说到狗，最近在附近听到狗叫声的机会很多。公寓里明明应该没有狗，所以多半是附近的住家里有人开始养了吧。

    接著佳喵似乎对这滋味很中意，先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积极地喝了起来。她咽下一口后，快要消失的虹彩又浮现出来，让我忍不住笑出来，心想这丫头还真现实。

    佳喵的头发像吸了白天的阳光一样发出光芒，剧烈闪烁。

    我隐约猜到，啊～～她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我从那说不定会就这么消失的脆弱彩虹中找出了一种美，一直盯著看。

    而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佳喵的彩虹。

    从白天就发生的反常状况，在深夜变得严重起来。那一刻来临前，我睁大眼睛，正为突如其来的起床感到疑问，紧接著体内就发出了哀嚎。沉甸甸一鼓作气而来的痛苦，让我的手脚失去自由。我顶多只能吞下苦闷的呻吟，以免吵醒佳苗。

    我把呼吸压低﹑压小。我死命抓住淡淡的期望，期待只要我摒住呼吸忍耐，这些痛苦就会找不到我而渐渐远去。然而一旦起火，就没有这么快消散。

    我只能忍耐，等身体习惯这种痛。

    从几天前就有徵兆。而我压下徵兆，现在也只是再也压不住罢了。

    对于并非这个星球居民的我而言，空气无异于毒素。空气中存在的无数微生物侵蚀我，试图把我当成异物排除掉。我度过了一千六百年以上毫无变化的时间，在适应能力这一点上有著致命的缺陷。我什么抗体都没有。

    早在著地时，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我预测顶多维持一个月，但看来这是高估了自己。我划出一道远比理想拋物线更短的曲线，不断下坠。

    我本来打算身体状况一恶化，就离开这个星球。虽然有地方故障，而且自动驾驶用的导航也无法运作，但至少还是飞得起来。既然继续留在这个星球上肯定会死，我也就没有选择。只是话说回来，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以万全的状态启程。

    现在也只能等到明天佳苗出去后，再次去委托外星人修复小艇。即使有一半知道只会白费工夫，但凭我自己实在无法修理。

    离开这个星球，再度在太空巡航。等到恢复健康后，我要去哪里？

    我该选择什么样的死法才好？

    我讨厌夜晚，讨厌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我一边想起白天的事，一边强忍恐惧。

    希望不安吸收黑暗而胀大之前，早晨就先来临。

    等到太阳升起时，我的头发会充满光芒吗？

    虽然昨天的情形也不太对，但今天已经不是不太对这么简单。佳喵呼吸粗重，脸色不但没变好，反而更加恶化，头发与皮肤都失去光泽。眼睛也变回红豆色，像是褪色过。

    佳喵一找到空档就想起床，我把她的肩膀按在棉被上，对她说「你躺著」。

    重复几次后，佳喵似乎也死心了，只转动眼睛捕捉到我的身影。

    「要吃什么？」

    今天早上连早餐也还没吃。因为醒来一看，佳喵就十分痛苦，根本没有余力吃早餐。

    佳喵缓缓摇头，然后发著呆仰望天花板。

    我搔搔头，心想这可伤脑筋了。

    会是感冒之类的病吗？即使真是如此，市面上卖的成药能不能用，也令人怀疑。

    再怎么说，我也没再把佳喵当成平凡的地球人。

    也许她的本性，是会寄生到人体，然后穿破胸部或肚子跑出来的怪物。

    但既然都来到了这一步，我心中已经觉得佳喵就是佳喵。要是她不舒服，我就会担心，也觉得她的虹彩很美。我要是凑过去看，她又会想起床，所以我让她躺好。

    「会不会头痛？」

    「不会啊。」

    她说话的口气仍然悠哉，让我觉得放心。要是弄得太严肃，我也会很为难。

    一看时间，大学的课就快要开始了。今天我前几堂都有课，所以一旦出门，就算回来也已经过了中午。

    「你，去吧。」

    佳喵挥舞双手，强调她没事。她多半是从我看向时钟的视线猜到，所以才这么说。可是要独自留下一个病患般的人，又让我迟疑。佳喵跳了起来，她就像在主张自己活力充沛，跑到朝她转动的电风扇旁一起转了起来。还顺便表演单手倒立，就这么一路移动到窗边。

    「啊，喂，呃，笨蛋，好啦，你安分点。」

    我抓住佳喵，把倒立的她抬到棉被上。佳喵已经瘫软无力。

    她是关心我，还是嫌我碍事？就不知道是哪一种了。

    要是我待在她身边，她多半又会胡来，我只好出门去大学上课。

    弄得本末倒置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来上了课，但根本没有这个心思，课也听不进去。

    讲师没完没了的说明，以及迟迟不往前进的时钟指针，甚至让我愈来愈焦躁。

    「……唉，不行啊……这样……不行不行……」

    我喃喃念起坐我前面的家伙在看的漫画台词。

    这句台词实实在在描写出了我屁股坐不安稳的心境。

    第二堂课上到一半，我就离席，离开了教学大楼。

    到头来，我只撑了一堂课，就从大学「下山」回到了镇上。

    我会这样行动，是想到课堂上的考试范围，只要之后再跟有出席的朋友问清楚就好，并不是什么都没想，不要紧的。也不知道是在鼓舞自己，还是在辩解，就这么回到了公寓。佳喵不在房间里。

    又来啦？我放下书包，觉得虚脱。

    棉被上有著小小的佳喵形状凹痕。由于房间很小，花不到一分钟就查看完，让我猜到她又出去了。也许差不多是时候，应该告诉她如果不至少留个纸条，会让人什么都搞不清楚。

    这次我对于出去找她这件事，一点都没迟疑。我立刻走出房间，先一路跑到之前找到佳喵的公园。我在途中和那个爱讲外星人的男生擦身而过。住在同一间公寓的他瞥了我一眼，但立刻又把视线往下，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我也不怎么在意，继续往前跑。

    抵达的公园当中，没有佳喵的身影。我想到她不知道会不会倒在哪儿的地上，连寺庙内也巡过，但只找到蝉的尸体。我从蝉的旁边通过，结果「哇咿！」一声尖叫，以为死掉的蝉突然开始挣扎，飞了起来。它虽然飞得上下摇动，但仍然飞走了，消失在树林之间。

    这只蝉挣扎的模样与张开的翅膀，莫名地让我从中看到了佳喵的影子。

    也许这是因为佳喵身上，也同样有种像是只能维持一个夏天的短暂感。

    「……好了，去下一站吧。」

    虽然顺序和上次相反，但我决定去把陨石的坠落现场也绕绕看。

    在我心中，佳喵似乎还是外星人。对于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搭乘陨石来的这个想像，无法一笑置之。但佳喵仍是佳喵。

    我沿著来路折回，从公寓前通过，前往停车场。

    途中就看到一身土味的佳喵。

    也不知道怎么搭上线的，只见猿子也跟她一起。

    佳喵注意到我跑来，自己也跑向我。就说你跑太快了啦。

    「喔，佳苗。」

    佳喵笑逐颜开，来到我身旁。我的脸颊也跟著松弛开来，但在这之前，我对猿子摆出了架式。

    「可恶的绑匪，你要把我家的，呃，我家亲戚的小孩带去哪里？」

    我差点忘记之前的设定了。猿子很配合，举起一只脚，摆出对腰负担很大，多半十秒左右就会跌倒的姿势。她腋下还抱著一台像是白色Modem的机器。

    「喝！」

    「好啦，玩笑不重要。」

    猿子遗憾地又唉唷一声，放下举起的脚，然后对我问起。

    「佳苗，你的课呢？」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没有啦，总觉得她好像不舒服，所以我来看看。」

    说话时汗水仍然流得像是要把额头割开似的。我粗鲁地擦掉，呼出一口气。

    「而且既然不舒服，就不要在外面走动。」

    我牵起佳喵的手。佳喵不抗拒，任由我牵著走。

    「我是不太清楚状况，不过是猿子你帮我照顾她的吧，谢谢你。」

    「喔，没什么。」

    猿子生硬地竖起拇指。不过她是什么时候跟佳喵认识的啊？

    「大学的课要乖乖去上啊。」

    「你才是啦。」

    我和猿子道别，和佳喵一起回到公寓。真是的，给我在外面乱晃。我心想，要不要乾脆把她绑在被窝里，或是用棉被把她绑成一捆。佳喵似乎猜到我想把她绑成一捆的邪念，主动躺到棉被上，还像狗一样露出肚子。

    她的脚下沾到了土，看来又去玩泥巴了。也不知道是在埋什么，还是在挖什么。我很好奇，但我还是先对佳喵问起另一件事。

    「大小姐，要不要吃冷面？」

    「要～～」

    听到这个回答，让我放下了心。我开开心心地跑向厨房去煮冷面。

    我也没想该煮多少，就照平常那样煮，但今天的佳喵只吃了跟我差不多的量。

    为什么剩下的冷面，就是会激发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呢？

    我想转换一下心情，于是打开电视，结果播的似乎是重播的古装剧。这一集似乎快要播完，看似武士的人留下一张纸条，然后离开了屋子。画面拍到他散发几许哀愁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看到这一段，实在感动不起来。

    佳喵兴味盎然地收看这个节目，所以我不转台。

    外星人看得懂武士切腹溅血的世界观吗？

    过了一阵子后，猿子跑来我房间。

    她说有个东西是佳喵交给她的，然后把刚才抱著的那个白色物体递给我。

    我看不懂这是什么，翻过来连背面也看了，但还是搞不懂。

    「这个，猿子说要交给你。」

    我递出去，佳喵就睁开眼睛，双手用抱的接住。

    她紧紧抱著不想放，简直像只海獭。看样子那个东西非常重要，从外观看去，像是一种要接在其他东西上的机械，该不会说其实是太空船的一部分？我觉得应该不可能，而且也无法想像有什么理由要把这样的东西交给猿子保管。

    包括佳喵的健康状况在内，很多事情都不透明，看不清楚状况。

    再加上夏天的气温，要是坐著不动，就会让我想漫无目的地大叫。

    过了一会儿，佳喵静静地发出鼾声。

    打呵欠留下的眼泪，就像被留下的碎片，看起来有著虹彩光辉。

    虽然过程不透明，但小艇就是被这个外星人修理完毕了。这么说其实不太对，但这次和上次不同，连故障的部位都查了出来。会是拜跟来的猿子所赐吗？

    为什么这个星球的人类会有这样的知识呢？我很好奇，但没有心情去转动思绪。

    佳苗一直待在房间里，有事没事就会关心我。佳苗似乎早就把我是小偷这件事给忘得一乾二净。我也忘了一半左右。

    天黑前，佳苗出门去买饮料回来。似乎是她昨晚给我的那种饮料。一种香气与滋味都酸酸甜甜的液体。其实我不打算吃冷面以外的东西。即使对这个星球的人类无害，相信仍有大量成分对我来说无异于毒素。既然无法分辨，我就必须极力减少摄取的种类。

    冷面是因为我的母星上有类似的食物，我判断应该没问题。

    而这是佳苗交给我的，所以我决定相信。

    我反覆多次浅浅的睡眠，多次醒来后，已经是深夜了。我睡著时多半也牢牢抱著的语音元件，被我流的汗弄湿了。

    既然自动驾驶用的语音元件已经修好，我随时都可以飞走。只要回到太空，过上一段和地面空气隔绝的时间，相信身体就会恢复。但这意味著继续执行流刑，将会招来我与佳苗的离别。

    佳苗在我身旁，用手臂当枕头，睡得很拘束。

    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佳苗为什么对我这么亲切，但就是她的亲切，把我和地上缝在一起，留住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要拆开这些线，飞向星空，相信将会伴随著揭开疮疤似的痛楚。我心中确实有著畏惧这种痛楚的自己存在。

    然而即使我留下来，也会因死亡而离别，跟离开地上是一样的。

    不管是哪一种，我和佳苗能够相处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就只是躺下来，无益地度过这些时间，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的。那么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我觉也睡不著，一边抗拒侵蚀身体的事物，一边闷著头苦思。

    我意识到就连在我思考时，时间仍然继续流逝，愈想愈是心焦。连一些日常琐事也会耗掉时间，若说在渐渐流逝的短暂时光过去后，等著的只有离别，那么至少……

    至少希望能好好和佳苗道别。

    所以我决定留在这里，直到学会道别所需的话语为止。

    我想著能为佳喵做什么，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这和追逐佳喵虹彩的那些时间过去时的情形，有些似是而非。现在的佳喵身上不会透出虹彩。记得在前几年的漫画上看过一句话，说永远的灰色不如瞬间的虹彩，现在我就隐约能对这句话有共鸣。佳喵的彩虹不是永恒，所以才美。

    而佳喵现在也躺著，难受地喘著气。她一和我对上眼，就央求我说道：「佳喵～～继续～～」。我也无心订正她又喊错我名字，觉得只要多少能让佳喵排遣心思就好，于是翻开国语辞典，陪她学习。

    「午啊，债见。」

    她似乎要我教她日常会话，午安与再见也是其中之一。早安她已经学过，说成了「早啊」。虽然意思有点不一样，但要订正也很难。只是，她会想学这些话，也许是正视未来，那么或许她是认为身体可以轻易治好。我很想乐观地这么认为，但还是敌不过她的脸色之差。

    都过了三天，还是看不到痊愈的迹象。我左思右想，觉得既然是生病，是不是应该带她去给医师诊断，但到时候一定会弄得很棘手，还可能导致事态恶化，所以一直袖手旁观。而且坦白说，她的情形也很难当成生病看待。因为痛苦挣扎的方式又不一样。

    该怎么说，感觉就像是一直溺水。该说是空气不合吗？也就是说，也许不是她本人的问题，而是受到环境影响？

    期末考就在这三天内结束了。所以我一整天都在看护佳喵。

    我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怎么看护我，我就怎么有样学样。难受的时候，光是有人陪在身边，就会觉得松一口气，就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带给佳喵这样的安心。

    我想应该不行把。我想了一想，得出否定的结论。毕竟我们交情没这么久。

    真要说起来，我和佳喵的关系很微妙，即使想用言语形容也办不到。

    「谢谢。谢～～谢～～」

    我记取教午安与再见时的教训，试著以更容易听懂的方式发音。

    佳喵短短的舌头左右动来动去，十分忙碌。

    「谢，谢。谢谢？谢谢～～」

    她把同一句话反覆念诵练习。她很投入，但比起学语言，她都不会觉得自己的病况更需要在意吗？不，也许她就是因为生病才努力学习。我很难推敲佳喵的心境。难受的是佳喵，所以我很难对她的行动插嘴。

    本以为会像泡沫一样消失的佳喵，现在确实在受苦。

    也许佳喵比我想像中更确切地存在。相信这一定不是作梦。

    「午啊，债见，谢，谢～～」

    她从我教过的话里，举出三个发音比较不成问题的词汇。

    佳喵竖起三根手指，歪了歪头。

    「哪一个，比较大？」

    这问题可难了。我都不知道词汇里还有分哪些比较大，哪些比较不大。

    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是有气势？有气势的词汇？呃，总觉得不是啊。我双手抱胸，深思有什么比较妥当的解释。适切？这得看场合，所以无从回答。好用？如果照常用的顺序，谢谢也许是最常用。但如果特意要去看所谓的大，会是敬语或谦让语之类的？每一种都不太对，坦白说我不明白。

    「佳喵？」

    「嗯，呃……嗯。」

    被她一催，我苦笑著含混带过。这种时候也许该说对不起？

    我烦恼地想著明明被问到的问题很含糊，可以就这么回答吗，但还是开了口。

    因为我隐约觉得要是这个时候不说，多半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是谢谢～～吧，大概。」

    我完全没有自信，但还是含糊地回答了。

    理由只是佳喵对这个词发音最标准。

    「谢，谢～～喽。」

    佳喵似乎深深认同，然后难受地按住胸口。

    她一边按住胸口，一边动起小小的嘴说著：「谢，谢～～」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吗？

    大概吧，我正视现实，毕竟我只是个女大学生。

    不是医生、不是救世主，什么都救不了。

    我能做的，顶多也就只有当外星人（暂定）的国语教师。

    傍晚，我利用佳喵睡著的少许时间出门采买，也不忘尽快回来，所以一直全力加快动作。我在外面不小心碰到公寓邻居的手臂，但现在我连停下来道歉的时间都没有。我只在脑子里道歉，不停奔跑。

    我一奔跑，留在指尖的虹彩似乎就会渐渐往空中发散。

    我觉得可惜，但还是不能停下脚步。

    焦虑一直在推我。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和她的痛苦吗？没有方法可以解决吗？我不禁被困在天真的想法里，以为只要一直想，迟早就会想出答案。

    凭我一个人，根本无法授与佳喵那种七彩光芒。

    自己的极限远比想像中近。从界线不管怎么伸展身体，都摸不到天空，也摸不到对岸。不管什么时候，我顶多都只能望著挂在天上的美丽事物，我就是站在这种立场的人。所以想必我根本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把时间花在祈祷之类无意义的事情上。我厌恶这样的自己，但即使如此……

    我还是想再看一次佳喵的彩虹。

    我满心怀著这样的念头，梦想著夕阳后的蓝天。

    我听见有东西打破的声响，睁开了眼睛。

    黄昏的火烧灼著我。我翻身躲开阳光后，目光在房间内扫过一圈，确定佳苗不在。起初我还发著呆，但心想这样不行，于是坐起上身。

    外面似乎有些吵闹，但跟我无关。

    佳苗似乎都是想趁我睡著的时候，把要出门的事情做完，所以我这边也不轻松。我拿出藏在棉被被底下的纸笔，然后在纸张空白的地方，写下刚学会的词汇。纸上已经几乎没有空白处，所以我就把字写在一开始练习写的字上。

    分析以前我从电时机上收到的资讯，得知写几句话再离开，似乎是这个星球上的规矩，大概吧。所以我这三天来，都趁佳苗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练习写字。我这样无异于自学，所以多少有些潦草，但只要佳苗能看懂就够了。

    等到写得出满意的纸条，我就要离开这颗行星。

    我怀著这样的念头写字。时间所剩不多。我对这个星球的语言还掌握得很稚嫩，不知道到底能把意思传达出去多少。想来这多半就会是所谓的永别，我的小艇上只登记了老旧的宇宙资料，连这颗星球的名字都没有。即使我服完刑期，也不觉得回得来。而且到了那个时候，佳苗多半已经死了。因为这个星球的人类，寿命似乎也不怎么长。考虑到经过的时间，等我的流刑服完，佳苗也已经迎来了死期。

    离别，相遇，以及离别。

    时间不长的相遇，有没有意义呢？

    我想著这样的念头，写字的手就停了下来。

    人为什么会相遇？人的一生又有多少是已经注定？

    人生当中，能凭自己的意思决定多少？

    这些范畴我过去也研究过，但并未得出解答。

    但现在我却觉得，尽管还是找不到言语形容，却已经在正视这个答案。

    「我回来了。」

    「呼波贝贝╳╳╳╳╳╳╳！」

    我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忍不住掺进了母星的语言。我乾瞪著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手还是动了。才刚把练习用的文具收到棉被被底下，汗水就开始流得像是用喷的。这种整个背都弄湿的流汗情形，和我先前被人发现在进行违法研究而无路可逃的时候十分相似。

    我没想到佳苗会这么快就回家来。而我赶紧藏起文具的情形，似乎也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佳苗脱掉鞋子后「嗯？」了一声，伸长脖子来看我身后。

    「你刚刚藏起了什么？」

    佳苗狐疑地眯起眼睛。她话说得很快，让我听不太懂，但眼神显然在怀疑我。

    而佳苗也像我一样，接连冒出水珠状的汗。

    「你藏了东西吧？」

    佳苗蹲下来，从我下巴底下磨蹭过来。这可得想办法蒙混过去才行。

    「才没有喵。」

    我挥手否认，但嫌疑丝毫没有洗清的迹象。

    「吾回瞭。」

    我试著模仿以前佳苗说过的话。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友好，是不是就有办法取信于她呢？

    「是我、回、来、了。而且从你的立场，应该要对我说你回来了才对吧。」

    我、回、来、了？我还在练习，佳苗就扭转身体，想看我身后的情形，所以虽然我不太想做这种事，但还是停止了呼吸。我也无法完全掌握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但想来脸色应该转眼间就会变得苍白，而佳苗见状后脸色大变，大喊：「就叫你不要起来，乖乖躺著了，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她说著按住我的肩膀，让我躺了下来。

    这样一来，藏东西的事应该就会不了了之。每次让佳苗担心，就是会让我心里不痛快，所以我尽可能想避免。

    佳苗从袋子里拿出眼熟的东西排好。她似乎又帮我买了那种酸酸甜甜的液体回来。即使我没有食欲去吃其他东西，但液体就很好摄取。我接下来一看，盖子已经打开，让我可以直接喝。这应该是佳苗的体贴。

    「佳喵，呃。」

    我话说不出口。我维持清洁，睡在柔软的地方，不用弄得全身是泥土。我该感谢的事情有一大堆，但直到现在，我对这些事情还是什么都表达不了。心急、焦虑、鼻头乾涩。

    「又变成佳喵了啦。」佳苗耸耸肩膀，然后对我一笑。

    「这种时候，就该说谢谢。」

    佳苗以温和的音色，把词汇的用法实践给我看。

    谢谢。

    「谢，谢～～」

    我在佳苗的催促下说出来，她就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这样啊。

    原来就是这样？

    我找到了最该对佳苗说的话，心情似乎变得晴空万里。

    而当我反刍，理解到这句话的含意时，也就必须做出离别的决定。

    想必今天就是时候。

    即使我已经体力尽失，只要多花点时间，相信应该有办法独自挖出小艇。

    死在这个星球也不坏，但要把替我善后的工作交给佳苗，就让我于心不忍。最重要的是，佳苗似乎对我发光的头发很中意。在我看来那单纯只是一种现象，而且即使我继续留在这里，也已经无法再让佳苗看见。

    所以……

    深夜，佳苗睡著而不再有动静之后，我就收回自己的衣服，换了上去。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穿的衣服，穿起来的感觉非常不舒服，甚至让我心想，为什么我就非得穿这种东西不可。无论摸起来的感觉，还是透气性，都是佳苗的衣服优秀的多。

    但佳苗的衣服，是为了在这个星球上生活而设计，并未考虑到要适应太空环境。我不能穿著那些衣服前往星海。我从玄关捡起鞋子，悄悄移动。

    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偷东西时的情形，停下了脚步。

    为了避免吵醒佳苗，我微微保持距离，偷看她的脸。佳苗可能是照顾我照顾得累了，睡脸也显得很难受。我已经好好把道谢的话写下来，所以觉得自己做得很完美。可是要把一度蹲下的脚伸直，又让我很难受。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我按捺住这种有如伤痛一般，几乎压过窒息与苦恼的深沉情绪，站了起来。

    要是从门口出去，佳苗多半会对开关门的声响起反应，所以我从窗户跳了下去。

    我就是从这扇窗户进来的，所以也觉得这个出入口正适合我走。

    我著地时失去平衡，差点跌倒，但还是勉强撑住。

    我就这么前往眼前一望无际的黑暗与月亮亮的夹缝。

    这是我第二次失去回去的地方。

    但反过来说，也就表示我两度找到了回去的地方。

    心中也有著几分自豪。

    丧失与享受相互较劲，两种颜色的光芒在心中随风飘逸。

    就像躺在海岸边水很浅的地方一样，意识化为波浪，送进梦中。即使躺下来睡，头似乎还是一直在动。我躺在黎明般的浅绿色空间里，漫然想著事情，主要是想著佳喵的将来。

    佳喵会平安痊愈吗？这个方面，我连自己有没有想法都不太清楚。

    不，应该说，我到底了解佳喵什么？我懂她吗？

    佳喵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来做什么？接下来要去哪里？这些事情，我到现在仍然一无所知。我也只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唉，我这岂不是连佳喵真正的名字都还没问过吗？

    仔细一想，就发现自己仍然什么也不知道。

    本以为哪有办法和这种不透明的对象生活下去，没想到却很很顺利地接受。这种有点不可思议的日子，会不会就这么一再反覆过下去？感觉就像一段在摇篮中度过的时间，半梦半醒，待起来很舒服。

    可是，睡眠迟早会醒。梦会中断，想起重力的时刻会来临。

    日子一定不会就这么过下去。佳喵的身体愈来愈差，也像是在证明这一点。

    如果今天这一天不会永无止尽，我就必须为了前往明天而展开行动才行。要前往明天，就必须看清楚要去的方向。现在我非知道不可了。

    我是不是希望，对佳喵能有更深入的了解？

    我睡在浅绿色的园地里，扪心自问。我等著答案从心灵的泉水中溢出。

    相信一定多得是时间，但我仍然很快就得回了答案。

    我没耐心而急性子的个性，在这种环节上也发挥无遗。

    我的答案，当然就是要前往佳喵所在的明天。

    我盼望知道。既然盼望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付诸行动。

    我找到了一件该做的事，让我要去的方向变得确切了些。

    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亏我一直想著这样的念头。

    记得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等我醒来，看不到佳喵的身影。

    平常都铺著没收的棉被，却已经有样学样似的，马虎地折好。

    还有窗户也是全开的。我不记得睡前开了窗户。

    「………………………………」

    佳喵的鞋子和衣服也都不见了。

    反倒是桌子上放了一张便条纸。

    我拿起这张莫名用冷面当文镇压住的便条。

    『谢　谢～～』

    「………………………………」

    再怎么客套，也不能说这几个字好看。

    我心想，这两个字中间的空白又是怎样？

    还有，谁说你可以留一张纸条就走人了？

    我用力抓了抓头发。头发被我抓乱，浏海频频刺到眼角。

    我挥开浏海，让视野变得开阔，然后一股催我发狠的情绪爆炸了。

    「臭丫头你给我慢著！」

    我眼头一热，气愤地跳了起来。

    多给点前兆啊！有吗？有过吗？也许有，可是我不承认！

    我连鞋子也没穿，就冲到外面去。踏到外面一步，被朝阳加热过的地面，就慢慢烧灼著我的脚趾。我心想要烧尽管去烧，踏稳了脚步，跑著楼梯下去。我跑到一半就直接跳到地上，并且不顾脚上袭来的麻痹感狂奔。

    我从上次猿子和佳喵走来的方向猜出可能的目的地，跑向停车场。我为什么要用跑的，又要去做什么，这些理智我都拋诸脑后，按照本能的指引，前往想去的地方，去做要做的事。

    外面莫名地从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看似电视台人员的人和围观群众，往和我不同的方向流动。我觉得从那个方位上，感受到了空气烧焦似的臭味。看来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但我仍能从气味这种形式理解到气氛。以前我也闻过的这种气味，是陨石的气味。是又有陨石掉在这附近吗？我差点被因此产生的人潮吞没，咬紧了牙关。被围观民众淹没而来不及赶上？开什么玩笑。

    我分开人群，游泳似的往前挺进。我一边想著陨石和佳喵有没有关，身体则怀抱确信而往另一个方向前进。不断转动的星星，自然而然将我的脚步导引过去。这种超越知识与常识的感觉，遵照冥冥中的指引，引领我奔跑。

    我反方向跑在早上跑过的道路上，冲进停车场。

    跳过焦黑的柏油路面，跑向树丛后头。

    随著距离拉近，这个微微露出顶部的物体，也就渐渐现身为一个显而易见的异物。

    我全身大汗，倒抽一口气。

    这个被没入泥土地洞正中央隐藏的物体。

    是太空船。原来真的有这种东西。

    就近看见毁掉停车场的物体真面目，让我吃了一惊。我听见某种像是驱动声的声响。拨开四周的土堆，让我明白了佳喵身上沾到土意味著什么。随著对很多事情愈来愈理解，促使焦躁更加迫切，让我毫不退缩地跑了过去。我沿著地洞往下滑，结果一头撞在太空船上。

    我整个人攀到像是出入口的地方，连连拍打。我不对外部的震动认输，持续拍打，要这臭丫头注意到我。我脑子里几乎完全没想到自己正面临什么世纪大发现啦，名留史册的遭遇啦这类的事情，一心一意只想著佳喵，要佳喵赶快出来，不断摆动手臂。

    接著，我和从疑似门上小窗处露脸的佳喵目光交会。

    佳喵睁大眼睛，动了动嘴，像是在呼唤我的名字。

    她在。我看到她的脸，也放下了心，放下了已经失去知觉的拳头。

    佳喵的眼睛仍然用力睁开，不解地连连转动。

    你给我露出这种「奇怪？奇怪？」的脸是怎样！你一定又搞错了吧！

    佳喵的嘴在动，但声音传不出来。相信我说话的声音也是一样。

    但看她的嘴形动作，似乎是在说「治好，身体」这几个字。

    只要去到太空就治得好？真的吗？我瞪大了眼睛。

    驱动声渐渐升高，震动一路传到外墙来。看来她即将出发，没有办法开门。最后，这多半就是最后，只这样看见她一眼，我无法满足。

    我有话想告诉佳喵。

    离别的时候要说的不是谢谢。呃，说谢谢也不是不行啦！

    但是有一句话更该说。你这个外星人，连这也不懂吗！

    我下定决心，闭上嘴，双唇互相磨蹭，进行准备运动。

    我手指放上去强调嘴唇，用眼神叫佳喵看好了。

    我希望她正视我嘴唇的动作，收下我的话。

    佳喵很聪明，相信她一定会看懂。

    「Hello！」

    佳喵的嘴跟著我做出一样的动作，像是要藉此理解。

    「Goodbye！」

    我连佳喵回太空去的理由也不确定。

    连佳喵为什么来到这个行星上也不知道。

    但我现在，已经看到佳喵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彩虹。

    所以，

    「然后，Again！」

    这几句话的衔接与含意都乱七八糟。

    但我爆发的感情为我选出的词汇就是这样。

    「我们，改天，再见！」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送她，可以说就是为了讲这句话。

    佳喵的眼睛里充满了大颗的彩虹。她从门后拍打门，对我回以同样的话。

    我一次又一次地用力点头。

    我不打算让这次离别变成永别。

    我不要只是回顾说昨天有过这么一个人。

    也许明天，又能遇到佳喵。

    我寻求这样的希望。

    佳喵的头刚缩回去，太空船就收起伸出的脚，深深吸气似的喷射。被气流喷得往外飞起的泥土形成一道墙，遮住了视野。我用手护住脸以免泥土喷进眼睛，整个人被肆虐的土砂摆弄。我被冲击吞没，坐倒在地，等风与土过去。

    接著总算等到事态平息，我赶紧朝天空一看，结果……

    「啊……」

    空中已经看不到太空船。晴朗的蓝天里，连豆子般的背影都看不见。

    只是飘在空中的积雨云正中央，却开出一条漩涡般的空洞，彷佛有东西从中穿了出去。

    我一直看著这空洞被风慢慢填补上。

    佳喵果然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惊呼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像地动声似的撼动空气。

    现场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地面的坑洞。我茫然想著还真的有太空船这种东西，不再发麻的手才开始一阵一阵地刺痛。彷佛在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

    「嘿嘿嘿。」

    我是敲过外星太空船的女人。也许地球人之中，像我这样的例子已经是空前绝后。

    指尖上的彩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心想没关系，连连握紧了手。

    我摇摇头，甩掉钻进头发缝隙间的无数泥土。我就像先前的佳喵一样，弄得满身泥土，这种气味让我不由得苦笑，却有种不可思议的活力，从我满是空隙的胸口溢出。

    一向佳喵要求想知道，她就马上告诉我她的真实身分。

    她果然人很好嘛。既然人很好，我就希望能再见到她。

    我得到了值得花上一辈子去达成的目标，以及承诺。

    相信这才是佳喵留给我的最重要的事物。

    有一天，佳喵将会回到这个行星。

    也许这就像追逐天上的彩虹一样虚幻，和消失的彩虹一样的事物再也找不到第二次，星星不容分说地运转。我连星星的末日与尽头都不会看到，只能持续奔跑，直到独自凋零为止。

    一成不变的蓝天下，有著一如往常的风景。我的寿命在浩瀚的时光之中，短暂得只是一瞬间的尘埃，难以如实感受到这些变化，差点就要困在一种觉得一直过著同一种日子的错觉当中。

    即使如此，我仍不会忘记地球一直在转动。

    相信只要站在这个转动的行星上，天空又会挂上彩虹。

    为了赶上那一刻，我要不顾一切，无止尽地全力奔跑。

    好让自己不输给那艘太空船，好让自己下次追得上佳喵的背影。

    要更快，我要活得超越星空的递嬗。

    即使听不见声音，我还是看得出佳苗最后说了什么话。

    我觉得那远比我选择用来道别的话更加美妙。

    即将进入漫长的睡眠之际，我擦去了眼底的水珠。

    在那个行星的语言里，不，是佳苗她会怎么称呼这种东西呢？

    如果见得到面，相信到时候一定又会流出来，所以到时候就问问她吧。

    我闭上眼睛前，不忘调整仪器，设定成远比规定更快的速度。

    警告声响起，告知这样会无法保证安全，但我不予理会。

    因为我追求的不是安全，是速度。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设定的，但这个星球的名称也已经登记上去。

    这样一来，相信我一定回得来。

    虽然即使回来，可能也只是在重复一样的情形。

    或许在长远的旅途后，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

    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为了那短暂得可说只是一瞬间的少许交错，踏上旅程。

    我非得超越胸口的脉动不可。非得追过生命的定律不可。

    趁我还是我。

    趁佳苗还在。

    我要以所有问题都追不上的速度直冲而过。

    我朝著第１７００光年，全力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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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炮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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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捡到狗。

    就在回家路上，黄昏时分。有著淡淡光芒的迟暮天空下，这只幼犬独自待在路上。它坐在道路正中央不动，耳朵与尾巴都下垂，显得没有生机，就好像是一滴黑色的水珠落在道路上。

    我和这样一只狗对看了一眼。

    一双埋在毛球内，有如黑曜石般的眼眸，看上去也像是在对我诉说。

    我也不是那么讨厌狗，条件如此完备，实在无法视若无睹。当我想著至少应该让它避到路边去而抱起它时，就应该要注意到，这一切都错了。

    小狗的鼻子按捺不住似的抽动。

    然后小狗小小的嘴大大张开。它的嘴虽然小，张开的程度却大得过度。打开的方式就像扭开瓶盖一样，与开关无机物的感觉有共通之处。

    接著从它稚嫩的嘴与舌头深处，喷出了一种白色的东西。

    这东西像床单似的张开，盖住我整个人。

    颜色从白色转为灰色。

    我跟不上这转瞬间的情形变化，意识却莫名地尽力于不要让小狗摔到地上。毕竟要是让它摔下去，说不定就会害它受伤。

    我的手与视野都被占据，事态继续恶化。

    灰色就像咀嚼我似的，抱住我不放。

    我是很确定有过这么一回事，可是……

    意识随著睡出的一身汗展开。我躺在昏暗的室内，背上有著棉被的闷热。

    起初我想到，是晚上吗？因为我必须考虑到打工的需要。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回来的。既没有开锁的记忆，脑子里也有著满出来的疑问，搞不懂何时躺下，而且垫被又是何时铺的。即使试著把记忆的碎片聚集起来，也毫无成效，只有钓鱼线徒劳无功地甩动。

    我心想说不定是梦，确信产生了动摇。黑暗也在这时搭便车似的动了。

    「……啥？」

    我发现肚子上热热的，伸手一摸，就「呜哇！」的一声惊呼。因为有个冰冷而黏腻的东西摸了我的手指。我心想有鬼，明明季节不对，却一阵恶寒，起了鸡皮疙瘩。

    我听见这种生物似的呼吸，全身战栗，僵在半起半坐的姿势。

    我用渐渐习惯黑暗的眼睛细看，要看清楚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在路上捡来的那只小狗，待在我肚子上。

    「………………………………」

    由于并不是什么未知的生物，让我微微放下了心。

    但同时我又吓得面无血色，被一种人称不祥预感的事物，不愉快地笼罩住。

    我战战兢兢地抱起小狗看看。小狗像是在跟我玩，甩动脚和尾巴。伸出舌头很吵地不断呼气，还来舔我的鼻头。我觉得有点温馨，先是温馨，然后烦恼。

    我不记得自己带它回家来。我连自己回到家的记忆都没有，说来也是当然。即使仔细看著它张开的嘴，银色也并未直扑而来，我十足提防著，确定不会有任何危害之后，才站了起来。

    我拉了拉电灯拉绳。从灯光下看去，小狗用它那依然纯黑而与体毛难以分辨的眼睛看著我，那是一种像是有所期待的眼神。

    「……追根究柢来说，我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自认没这么爱护动物。我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事态，对人类都不怎么会好心帮忙，却忍不住照顾起狗来。即使想后悔，也掌握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连后悔的矛头都不知道该指向哪里。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重新在棉被上坐好，然后看著这只嬉闹的小狗。

    结果这只狗张大了嘴。

    「看来你总算醒了啊。」

    当然不是小狗在说话，声音来自一个更不可以张开嘴的地方。

    这个说话声，这个听起来有点冰冷的冷漠少女嗓音，是从肚子那边传来的。

    我看过去。

    一名灰色的少女从我的肚子长出来。

    她掀开衬衫，冒了出来。

    我的眼球表演了后空翻。我翻著白眼，大为动摇地口吐白沫。

    一股寒气让我脑袋冻僵。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命令我后退。

    我用几乎磨掉屁股一层皮的力道后退。然而，无论我怎么后退，我和她的距离都不变。这当然了，毕竟她是从我肚子冒出来的。

    而从肚子长出什么东西，照常理来说也不可能是好事。

    「你似乎在动摇。」

    她淡淡地观察我，对我报告状况。她、她在说话，她在说话耶，喂。

    我的背撞在墙上，再也无路可逃。冒出来的她凑过来，就近和我对看。她的头发与皮肤颜色都没有变化，就像雕像一样。

    「什！」

    「如果有什么要问，我会回答。」

    这种状况下，会说没有问题想问的家伙，根本不是人类。

    「你是什么人？」

    「我是外星人。」

    有光泽的嘴唇每次一动，都让光泽闪动，烧灼我的眼睛。

    「外、外星人，吗……」

    再怎么说，我也不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而且这个答案本身倒也不是那么令人震撼。

    原来是这种路线的真相啊。我想起坠落到附近的陨石，据说坠落到三个地方的陨石，全都没有被人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就和这女的有关。

    不，更重要的是，我的肚子变成怎样了？这样不会有问题吗？各种本来该有的功能都正常吗？

    「我是从外太空来的，所以这样介绍自己没错吧？」

    你问我，我也很难回答。就算你轻描淡写地说你是从外太空来的，我消退的血色也不会恢复。但地球上多半没有这样的生物，这点是没有怀疑余地的。

    紊乱的呼吸让我愈来愈觉得刺耳。即使咬紧牙关想按捺，全身上上下下都使不出力气，感觉就像活力被肚子上长出来的这东西给抢走了。

    没有力气，连跑都跑不掉。但我又不能只是吓得发抖。

    这种时候我觉得还是尽量镇定点，接受眼前的事态，仔细观察。

    我掀开衬衫，露出肚子。

    少女只从我身上长出上半身，根部则像是绞紧我的肉一样，形成漩涡状。我并没有感受到肉被绞紧的痛楚。我战战兢兢地摸著肚子，知觉本身是还有的。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

    她说话的口气有几分像男人，而且我对这种口气也不陌生。

    「我是地球人。」

    「是啊。」

    「为什么，你会从我身上长出来？」

    异形啊，你该不会想穿破我的肚子出来吧？

    「我的本性就是要寄生在其他生物上来活下去，留在你身上的理由就只有这个。」

    寄生，怎么想都不觉得是用来形容好事的词。

    被从外太空飞来的寄生生命体这种东西寄生，根本会让人吓掉半条命。

    「你该不会打算就这么一直长在我身上吧？」

    「不会是一直。我想想，大概两年左右吧。」

    寄生生物说得轻描淡写，但这期间的长度可不能说得这么轻松。

    「两年！」

    「我没说一辈子，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寄生生物把手肘顶在我胸口，拄著脸，就近抬头看著我。

    除了皮肤和头发的颜色以外，包括肩宽与手臂的纤细感，都像是个女子，让我有点退缩。

    说得更清楚一点，坦白说她就像是一尊雕像，也就是含有某种艺术性，我也就没有理由对她怀抱邪念，而且也没有这样的心情，但她上半身是全裸的。

    也就是胸部全露。只是她的胸部却又光溜溜的，毫无性感可言，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哪门子的大幸啦。

    「我看你的动摇似乎镇定了点。」

    「……你为什么知道？」

    「我只是读出了你体内的资讯。」

    也就是偷看我的脑了？别这样啊。

    若说想忘记的事、不想想起的事，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那么光是想像，就会产生一种冲动，想拿菜刀把我的肚子和这东西的躯干切开。啊，这个方案似乎还挺不错……

    「这么做的话，你会死的。」

    她读取别人的心思，抢先制止我根本没开口说起的事。我让本来正要起来的身体坐回去，同时心想，真的假的？但如果她说的是对的，我就会死掉，所以也不能尝试。

    擅自住到别人身体上，真会找麻烦。

    既然连切除也不行，我是不是就非得做好共生的觉悟不可？

    「说起来，你有什么目的吗？」

    「目的？」

    「就是问你来这个星球做什么？」

    她说了两年这个期间，所以我想到她有某种愿景。

    我怀抱著淡淡的期望，期待只要这个愿景早点达成，她就会愿意离开。

    「我并不是特意指定这个行星。但既然来了，应该就会产生某种意义吧。」

    她的说明就像廉价的诗人作的诗，同时还滑不溜手地溜开。

    这个回答并未加深我任何理解。

    「说得更具体点。」

    「我为什么得跟你说？」

    「我！是你的……什么东西？」

    我无法贴切地说出来。

    「应该是宿主吧。」

    我差点就要信服外星人的意见，但这时我也想到了答案。

    「不对，是受害者，这个说法要贴切多了。」

    「是吗？」

    她一脸漫不在乎的表情，彷佛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放弃谈判。

    连细部的口气都一模一样，让我觉得就好像在跟自己吵架，很不来劲。

    「……你叫什么名字？」

    我讨厌这种像是要陷入自问自答的感觉，所以试著问问题，让先前的对话告一段落。

    但得到的回答很无味。

    「用你们所用的语言讲不出来，告诉你也是白搭。」

    所以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她一副没兴趣的模样，把问题丢回给我。

    「…………………………」

    名字啊？

    总觉得一旦帮她取了名字，就等于接受了她，所以继续叫异形就好了吧。

    但这外星人还真是很有金属质感。她的表层是流动的金属，看著就会令我想起魔鬼终结者。

    「如果你对我从腹部探头不满，我也可以从别的地方探头。」

    她说完就先缩了进去，等等原来你可以缩进去喔！她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我正觉得惊愕，她就从背上冒了出来。伴随著一种挤海藻凉粉似的，温温软软的触感。我忍不住发抖。

    而且换成这种姿势，感觉有视线从背后的死角射来，又另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

    「就没有不冒出来的选择吗？」

    「那样对我不方便。」

    是要怎么个方便啦？难道她是打算开玩笑说不出来会闷吗？

    她缩进去，又回到肚子冒了出来。看来这位异形很有礼貌，愿意和我视线交会来说话。被人这么轻松地经过体内移动，让我觉得快要发疯了。我现在想要呕吐的感觉，应该就是这么来的吧。

    露出胸部或肚子，会让我不自在，所以我把掀起的衬衫往下拉。

    结果卡到异形的身体。往下拉，拉不下来，她愈来愈不耐烦地眯起了眼睛。

    「这样很碍事。」

    「你才碍我的事。」

    「这应该是见解的不同。」

    她这么说，看来完全没有让步的打算。对这个太自私的不速之客所涌起的怒气，以握拳的方式体现出来。要是摸摸看，不知道是软，还是硬的？手会痛吗？疑问在我脑子里翻腾。

    如果外表是男的，我早就打下去了，她的手法还真卑鄙。

    我的衬衫仍然掀起，思绪卡在原处。我接受异形存在的现实，对遭到寄生这件事也算是接受，而且看来也没有什么解决方案，那么就得思考都来到这一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的问题。要就这么照常生活下去……吗……我神经没这么粗。

    往旁一看，幼犬缩起身体，发出鼾声。

    这小狗也一样赖著不走，让我觉得傻眼。真希望它能把这种厚脸皮也分给我一点。

    我看著睡著的小狗，抓起枕边的时钟，看看现在几点。一看时间，发现已经接近深夜，换做是平常，我会钻进被窝里，可是今晚我实在不可能顺利睡著。而且说起来，要是睡下去，这家伙怎么办？我可以翻身吗？大大小小的担忧接连浮上心头。

    「你啊……是要就这么生活下去吧？」

    「我是这么打算。」

    有回答。我摀住耳朵，声音就变得遥远了点。不是从我体内出声。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现实。

    因此，虽然比较接近死心而不是觉悟，但我还是接受了现状。

    「吃饭怎么办？」

    「不必，我会从你的身体吸收。」

    真是寄生生物的典范。而且很热，一镇定下来，酷热就一口气从四面八方攻来。

    我想开个窗户，朝窗框一看，就有一段记忆随著夜景浮现。

    我想起了一起令人推测不出犯人面貌的犯案行为。

    事情发生在几天前，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由于房间并未被翻乱，我也就没有报案，不知道其他房间是不是也遭到了同样的入侵？我和同一间公寓的房客没有往来，所以也没有机会去问个清楚。我想多半是从窗户跑进来的，但大费周章从二楼闯进来，却只偷走冷面，这是搞什么鬼？

    「我一开始是寄生在这只生物上，但立刻发生了问题。它没有语言。」

    异形面向幼犬。

    「它脑子里真的很吵。」

    异形第一次露出苦涩的表情。狗的思考啊……也许我还真想偷看一下。

    「毕竟你们虽然尚未成熟，但仍然可以透过语言来沟通。」

    「你这外星人，日语可说得真流利啊。」

    全球语言不是英语吗？

    「因为我沿用了你的知识啊。」

    外星人的手戳了戳我的额头。这种触感很柔软，和外观给人的印象相反。

    「我对这个行星的知识和语言型态，大致上都根据你的知识来认知。」

    「原来如此啊……」

    难怪说话口气每每令我不爽……我当然对自己的不爱理人有自觉。

    「那毛茸茸的东西是汪汪吧？」

    「那是它的叫声。」

    「嗯？……嗯，狗，是狗啊，汪汪比狗好叫呢。」

    我用看著奇妙事物似的眼神，看著异形这样独自点头。

    异形察觉我的视线，把瞩目焦点从狗移到我身上。

    「干嘛？」

    「我是想到你说了些很女孩子气的话。你有性别吗？」

    「没有那种东西。我现在这个模样，也只不过是投影我第一个接触到的生物所具有的形象。」

    异形朝我伸出手。她那纤细的女子手掌与手指，摸了摸我的下巴后又放开。

    「是这只狗的？」

    「不是，是更久以前的事。」

    异形淡淡地诉说，但她静静闭著眼睛的模样，像是在想起往事。

    她的外表会显得稚气，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

    不管怎么说，比起肚子长出丑怪的宇宙生物，至少带来的嫌恶感要淡一些。

    我把手肘顶在盘起的腿上，发著呆让意识发散。我很累，但只有眼睛格外清醒，老实说这样很累人。我对这个感觉不陌生。就算直接钻进被窝里，多半也只是猛打呵欠却睡不著，对此愈来愈不耐烦吧。

    隔壁间有点吵。是我刚刚撞到墙壁弄得很吵，对方才还以颜色？

    我仔细倾听这些声响，等声响中断后，我动念起身，走向玄关。

    「你想去哪里？」

    「散步，我想让脑子冷静冷静。」

    我想尽可能接触冰冷的空气，先把这场骚动重置一下。

    要是不把这层黏腻的气氛弄得平静点，我永远都睡不著。既然没有把握能够说明自己身上发生的大事，明天的打工也就不能不去。

    「晚上在外面游荡，实在很难说是健全的活动啊。」

    我鞋子穿到一半，异形就对我说起这种像是训导老师会说的话。

    「晚上就该睡觉。」

    「就是你害我睡不著。」

    至少该有点自觉，还有给我缩进去。她这样冒出来，我根本没办法走在外面。

    异形顿了一会儿后，提出一个提议。

    「要不要我调整一下你的脑，让你睡得著？」

    「不要好心乱搞别人的脑袋。」

    你这个异形总算露出本性啦！光是这句发言，就让我觉得脑袋好像被人用爪子抓个不停。

    「你有什么不满？」当事人似乎完全不了解。

    如果真的办得到，那么洗脑不也是拿手好戏吗？

    也许我应该要多一点危机意识才好。

    我说这样很可疑，命令异形缩进去，她就心不甘情不愿地躲到皮肤底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她完全躲了进去。我从衬衫上摸摸肚子，并没有东西卡著。背上我也摸了摸，她没有出来，所以看样子是完全收纳到体内了。

    想像到异形和我的内脏同居，膝盖就差点要发抖。

    我走出公寓，看见装设在屋外的洗衣机前面站著一名女子。我认出她是邻居，但由于时候这么晚了，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人在，所以吓了一跳。她拿著沾满泥土的衣服，探头往洗衣机里头看，看见我后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仍对我微微一鞠躬，我也跟著简短地回礼。

    不知道我们在玄关的对话是不是被她听见了？也许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很爱自言自语的家伙。再出更多洋相前，我从衬衫上按住腹部，匆匆离开。我自顾不暇，不知道隔壁房间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

    亏我本来还觉得这间公寓里住了很多怪家伙，只有我比较正常，却在一夜之间把他们遥遥甩到了后头。

    出了公寓后往右手边走，沐浴在便利商店的强光中。我应该没吃晚餐，但神奇的是肚子并不饿，是因为肚子里塞了一只异形吗？

    我沿著从这间便利商店旁边延伸出去的坡道，不断往上爬。一路爬上去，就会去到一间大学，我不时会为了去那里的学生餐厅吃饭而跑进去。今天我在看得到停车场前的警卫先生的地方就右转，往山上走去。说的精确一点，是走过盖在山坡上的一处墓园。从这些盖在高处的坟墓间穿越，就吹过一阵有如灵魂般冰冷的风。

    我的头发与袖子被风吹得啪啦作响，让我觉得有些舒畅。

    我更往前进，在西洋墓园边缘的楼梯坐下。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就像庭园一样有著许多绿草与花圃，从中吹过的山风感觉十分清澈。西洋的墓园和日式的墓园不一样，并不是只放了些墓碑。这里占地虽小，却将天使和女神的雕像当成墓园的一部分来装饰，所以显得很热闹。感觉就是明亮了些。

    我闭上嘴而坐著不动，就觉得只有风很忙，其他的一切都沉默不语。相信除了我以外，这里没有其他客人。回头一看，被影子上身的山，切下了夜幕的一部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世界一片漆黑，和墓园很搭。

    在这种地方，若说有其他人在，那么多半就是幽灵或妖怪了吧。

    我并不相信有所谓灵魂或幽灵存在，所以并不害怕。但我想到既然实际有这种外星人存在，那么说不定幽灵也是存在的，改变了自己的认知。

    我有点害怕起来了。

    夜色中浮现出人影。异形擅自掀起我的衬衫，冒了出来。

    在夜色中乱动的她，比幽灵还可怕。

    「这里是墓园啊？是埋葬人类尸骨的地方吧。」

    「是这么说没错啦。」

    虽然不只是这样。

    「不然你说是怎样？」

    异形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我才想问你干嘛对我没说的话做出反应咧。

    我觉得受不了，但也或许是因为凉快，姑且还是回答。

    「是要埋葬回忆。」

    我回答的同时，想起了各式各样的事情，不争气地嗓音都带了哭腔。

    「抽象的形容很不好懂。」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要你懂。」

    我不是你的老师。就只是你问了，我才回答。

    我对像是陷入思索而住了口的异形不管，仰望夜空。深深吸一口气。

    吸入的空气替换填满肺部的闷热空气，我总算喘过气来。

    从会适应墓园的宁静这点看来，也许我比较接近死人这一方。

    但异形就像要打断我这一刻似的，冒出来出现在我眼前。她凑过来几乎遮住我整张脸，没规矩地将像是在观察我的视线直射过来。异形不会看人脸色，而且她有在呼吸吗？有痛觉吗？眼球不是装饰吗？耳朵有意义吗？

    我全都不明白。

    「你有同伴吗？」

    「同伴？」

    异形眯起了眼睛。

    「例如有一大堆跟你同种类的生物，大举降落到地球，之类的。」

    然后这些家伙连人的大脑都占据，混进人类社会，发展成重大事件。

    常见的故事。

    异形从我的腹部消失。我正等著看她搞什么鬼，右手就溶解了。

    我把痉挛的眼睛往右一看，从我手上长出来的异形就说：「也可以像这样，借用右手形成我」「别这样别这样！」我赶紧挥动右手赶她走。异形若无其事地又从肚子长出来，让我松了一口气……不对，放心的环节太奇怪了。

    被她转移到右手上时，我的几根手指相互分开独立的知觉消失，让我毛骨悚然。

    我朝异形离开后的右手瞥了一眼。手指是五根，也会照我的意思动。

    但仍无法完全抹去留在心中的不安。

    我用力闭上眼睛，当作没看见，等恐惧消融在脉搏中。

    睁开眼睛一看，无论我怎么等，眼前就是有著灰色的异形。

    我跑不掉。

    无论想去哪，她都会跟著我，而且连我的安祥都会被抢走。

    白天蝉鸣，夜晚则是一时的平静。

    我那本应一成不变的二十二岁夏天，染成了炮铜色。

    「你最好赶快起床。脑应该已经觉醒了。」

    「…………………………」

    讨人厌的闹钟告知我早晨的来临。醒来的感觉堪称史上最差。

    异形凑过来看著我睡得满是汗水的脸。都是她害的，虽然不会睡昏头，但也不觉得有睡到。昨晚发生的事情不但不是一场梦，甚至让我没有心思作梦。

    正好就在我坐起时，墙壁像是被东西撞到似的一震。声响也很大，隔壁从昨晚就很吵闹。但我这边也很吵，所以没办法抱怨。相对的，另一边的邻居则很安静。我不太常在外面看到她，所以印象也很淡，记得应该是个女的。

    「你最好立刻用餐。从营养不足的你身上夺取能量，会很没有效率。」

    「不上缴给你才有效率得多了。」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进行这样的互动，就觉得头昏眼花。

    虽然不是乖乖听话，但我仍然粗鲁地张罗好剩下的五谷片。包装上写说请加牛奶食用，但牛奶已经喝完，所以我加了麦茶。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吃起来很淡，但想到只要灌进胃里就都一样，也就不怎么在意。我大口大口地灌。

    「我搞不懂你啊。」

    默默看著我的异形对我拋出疑问。

    「搞不懂什么？」

    「用餐这回事，对人类而言不是会觉得幸福吗？」

    异形一脸意外的模样，反而还让我意外的多了。

    原来我动著手和嘴巴的模样这么无聊吗？也是啦，说不定真的是。

    「这种事是因人而异吧。」

    我只是没有兴趣。我想我只是隐约有著非吃点东西不可的意识，也就遵照这个意识形式。所以餐点内容也就理所当然地不均衡。

    「这样我会很为难。」

    「为什么？」

    「得请你备妥各种对我而言必要的营养素才行。」

    我哪管你怎么样……慢著，这也就表示，如果我不吃不喝，她也会死掉？而在这之前，她应该就会跑掉，所以这种驱赶的方法也有其可行性啊。

    我一边想著，一边把碎碎的五谷片送进嘴里。

    之后连睡醒的幼犬也磨蹭过来。小狗肚子应该也饿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能喂它吃的东西？我知道有的东西可以给狗吃，有的东西不行，但没有相关知识。曾经在狗体内待过的外星人会不会知道些「我不知道」啊，是喔。

    真没用。我打开冰箱一看，里面放著香蕉。尽管皮已经变色，但果肉应该不要紧。

    「要吃香蕉吗？」

    我对小狗问问看。它磨蹭到我脚边来，彷佛要我赶快拿给它吃。

    吃个一根大概不会有问题吧？

    我把香蕉剥了皮，切成一片一片排到盘子上，放到小狗面前。小狗开始嗅了起来，像是想弄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它大概很饿吧。它很习惯跟人相处，所以像是有人养，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没有饲主在，我可就伤脑筋了。

    我把麦茶倒进另一个盘子递过去，它就对麦茶也舔了起来。

    顺便说一下，我的盘子就这么用完了。以一个人生活来说，两个就已经绰绰有余。

    我看著小狗开心地吃著香蕉，过了一会儿。

    「那么……」

    小狗要怎么办？可以丢下它，自己去工作吗？我擦擦汗心想，不，这样应该不太好吧。

    听说狗很容易中暑。它看起来就毛茸茸的，所以我觉得这是当然的。

    「说起来，为什么这只狗会在这里？」

    「我转移到你身上后，它就直接跟来了。」

    赶走它好不好，你这个残忍的异形。

    「说到这个，我完全不记得了。真亏我有办法回来啊。」

    「是我控制你回来。」

    「你还是给我马上滚出去。」

    我不能对掌握宿主主导权的寄生生物视若无睹。

    「放心吧，控制全身需要花费大量的能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这么做。是因为你昏过去了，我才只好控制你，你反而应该感谢我没把事情闹大。」

    我不放心也不感谢。只要她有这个意思，就能够控制我，光这一点就是很大的问题。而且这也表示不吃不喝作战是不可能成功的。真到了紧要关头，她多半会控制我，硬把食物塞进胃里吧。说到塞，我按住下巴，总觉得下巴的关节从昨天就一直在痛。

    「应该是我从嘴钻进你体内时造成的吧。」

    「……是这样啊。」

    我什么都不说了。光是喉咙和内脏没出问题，就姑且当作是赚到了吧。

    「可是……该怎么办呢？」

    我试著拉上很少去碰的窗帘试试看。积在窗帘轨道上的灰尘洒了下来。我挥开这些灰尘，以免掉进倒了麦茶的盘子里，然后查看变暗后的房间状况。这不是遮光窗帘，所以效果只是聊胜于无。我打开电风扇，开到强，朝小狗吹去，发现不只是毛，连耳朵也在晃动，让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把它的耳朵都给吹掉了。

    我隔著窗帘仰望阳光。到了中午，阳光可没这么温和，让我愈想愈担心。小狗又不是说热了就会自己去泡冷水澡，而且也无法向任何人求救。

    我正觉得烦恼，异形就再度长了出来。她手按下巴，注视著我。

    「你对我一点都不慈悲，对汪汪倒是很体贴啊。」

    「要是回到房间却发现它死了，不是会很不舒服吗？」

    「我倒是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啊。」

    不，我是还没有想到那么远啦。

    「倒是你也该想想办法，这小狗等于是你带来的吧。」

    自己捡来的狗，就该自己照顾。大家在台面上都会这么说。

    异形做出双手抱胸思索的动作。看著她这样，我忽然想到。

    把事情交给她做，会不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说穿了，只要能让这只狗自动自发因应温度的改变就可以了，对吧？」

    「啊？嗯，是这样，没错啦。」

    我含糊地点点头，异形就缩回肚子里。

    喉咙底下有个声音，伴随不祥的预感发了出来。

    「这会有点难受。」

    「啊，喔，咳噗咕咕喔波波波波嘎！」

    感觉就像一整根圆木在食道逆流。一团又粗又黏稠的东西，从身体内侧爬出来，填满了喉咙、口腔。我的嘴被强制拉开得几乎下巴脱臼，却仍有一大团丝毫不适合从这个通道通过的体积往外硬推，满溢而出，感觉就像连内脏都一起挤了出去。

    我受不了这种像是上半身被淘空的失落感与疼痛，趴到了地上，下巴连连抖动，止不住眼泪和鼻水。我吐出了一大团带著点紫色的灰色物体，盖住了小狗，把它包覆起来揉动。等揉动结束，灰色的块体中只浮现出亮泽的嘴唇。

    这嘴唇发出异形说话的声音。

    「好，那我回去了。」

    「呜呜，喔吧吧吧吧吧吧！」

    这次是往里灌。从另一种方向让我想吐，眼睛几乎都要翻白眼了。

    噗通一声收进胃里的物体，就像溶解似的消失无踪后，我连站都站不起来，酸酸的液体和眼泪满了出来。感觉就像把呕吐出来的东西又灌水胃里，让我觉得胸口苦闷。

    「我对汪汪的中枢神经做了些调整，这样一来，它应该会能够靠自己处理一定程度的危机。只是这种调整的幅度很难控制，也有可能会并发智能增加的情形……」

    又回到我肚子冒出来的异形，唠唠叨叨地喃喃自语。

    我没心思陪她讨论那些，只回得出这么一句话：

    「你给我一直待在小狗体内……」

    「里面很吵，我不要。」

    异形很任性。而被这个异形包住过的幼犬在叫。

    它很有精神地跳来跳去，还在我头上跳舞。喂，这小狗被异形操纵了啊。

    「你果然觉得我最好死掉吧？」

    「嗯。」

    这次不是说谎。

    我身心都已经精疲力尽。基本上，我没有不去上班的选择可选。真羡慕那些会觉得只要请假就好的大学生。公寓的居民大半都是学生。

    混在其中的异物走出公寓，一如往常地走向地下铁车站。小狗的问题，我也只能相信异形有处理好，但异形指著我准备的大量麦茶和作为午餐的香蕉，对小狗说「不要马上就吃掉」，小狗就一副听懂的模样，也就让我觉得似乎不要紧。反倒让我担心起，要是狗听得懂人话怎么办。

    「开水龙头的方法，我也已经以知识的形式教过它了。要是太热，它应该会用冲澡的方式应付吧。」

    「那样的话，事后收拾起来可辛苦了啊。」

    我会就这么被状况牵著走，一直养下去吗？

    包括被房东发现而闹得很麻烦的可能性在内，怕麻烦的感觉压过了想养的欲望。

    湿度很高的夏天早晨，就像放弃了早晨这个时段的义务一样，显得十分倦怠。感觉像是空气随时都从旁挤压身体，感受得到一种质量。再加上肚子里有个不时会动来动去的家伙，更让我受到一种不愉快感侵袭，想用力乱搔脑袋，大声呼喊。

    途中我从陨石坠落的现场前走过。四周的损害情形与陨石刚坠落时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任何人动手收拾。包括报导记者等各方人士一组又一组地进进出出，挤得水泄不通，而这些情形也总算渐渐过去，相信收拾的工作才正要开始。

    停在停车场的车被掀翻，还因高热熔解，情形满目疮痍，简直像是爆炸中心地。铺设的水泥也被掀起、熔解、飞散。

    看在汽车和土地的所有人眼里，多半是惨不忍睹。

    由于是在深夜坠落，并未有人牺牲，但相对的损失也很惨重。

    异形从衬衫上面，也就是我的胸口冒出头。我哇的一声往后退，但距离不变。她的后脑杓压住我的嘴，让我觉得气闷。

    她缩回去，一直看著现场，所以我固然焦急地担心被人看见，但更在意的是她为什么这么关心。

    「这颗陨石，跟你有关吗？」

    「这颗没有。」

    她虽然否认，回答中却也包含了令我好奇的部分。主要是在于「这颗」这个部分。

    「你是说也有跟你有关的？」

    「如果有，那就是有吧。」

    我的疑问固然含糊，但她的回答更加令人莫名其妙。

    「若说有什么悬念。」

    她吊人胃口似的说到这里就停住。我等她开口，但没有下文。

    「若说有？」

    我好奇起来而催促她说，但异形仍然沉默，而且还难得自动自发地缩回去。

    看来她有事瞒著我。只是话说回来，现阶段别说隐瞒，我等于什么状况都不了解，所以也没太大的差别。我对宇宙的秘密没有兴趣，所以也不会觉得不舍得离开，很快就再度迈出脚步。

    我搭地下铁前往打工的去处。为了减少交通费的开支，我也在找附近的工作，但自然没这么容易碰巧被我找到。我心想至少比搬家要便宜，于是做出妥协。

    我走著通往地下的楼梯下去。愈是往下走，就连气味也一起变浓。

    地铁站的空气温温的，还掺杂著多种人类的气味。

    看著通往月台深处的黑暗，就觉得自己好像走在生物的肠道里。

    这个时段是往这边的人比较多，前往都市中央的人很少会需要排队。不管哪里都好，我只想随便找个地方排队，忽然发现自己慢了很多很多拍，才注意到一件事。

    我没停步，一边大步走向月台前端，一边问起。

    「你刚刚在小狗和我之间往返了，没错吧。」

    「是啊。」

    衣服里传来说话声。一想像肚子现在是什么状态，就不寒而栗。

    「那不就表示你要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也很简单？」

    「是啊。」

    她很乾脆地承认了。

    「是吗，果然是啊。」

    这么说来。

    这股情绪，随著电车接近月台的声响，在我心中爆发了。

    「我哪有需要这么辛苦！」

    「啥？」

    「这样不是谁都可以吗？」

    既然可以轻易寄生在任何人身上，那为什么挑上我？我对这种蛮横作风的愤怒爆发了。也不考虑周遭等电车的那些人在看，气得跺脚。

    「去找其他那些，会欢迎你的家伙。」

    毕竟你自称是外星生命，多得是有兴趣的家伙。

    「我拒绝，毕竟不应该轻率地增加知道我存在的人。」

    异形从衬衫下面只冒出头来。

    我虽然已经渐渐看惯，但仍差点吓得尖叫。

    既然你说不想被别人知道，那就不要露脸。要是在这种地方被人看见，连我都会被送进实验室。我从衣服上拍著躯干教训她，她就嫌烦似的皱起眉头缩了回去。

    「我也不偏好被人类追赶。」

    「就算是这样，寄生在我身上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吧。」

    她断定的回答了。我正哑口无言，异形就说：

    「你碰巧路过。然后你又贸然接近了汪汪，我认为机不可失，于是就转移到你的身上。就只是这样。但我就在这样的前提上问你一声，是不是只要有理由，那么你即使陷入不幸，也能接受？」

    电车停在月台边。就像换血似的下了一批旅客，又换了一批上去。

    我从这稀松平常的景色退开一步，跟异形对话。

    「如果是这样，要我弄出个待在你身上的理由也行。」

    「……理由？」

    「就当作是我选择你代表全人类？」

    异形多半也是以她的方式，顾虑到我的精神状态而做出这样的发言。

    我的肩膀自然而然地一晃。

    外星人的灵魂，似乎远比我们的灵魂更合逻辑。

    「如果是这样，我就以全人类代表的身分拒绝你。」

    由于我今天早起，时间还很充裕。至少不是晚个一两班电车就会很紧迫。

    但我仍然动身想搭上眼前的电车。

    就像呼应身体晃动似的，肚子里有东西在蠢动。

    「我从昨天就一直在想。」

    「……怎样啦？」

    「你真是个没有适应力的人。」

    我真想杀了她。

    我就这么把异形养在肚子里，搭上电车。

    当社会大众知道这件事，我还能以人类立场坐在座位上吗？

    我下班踏上归途时，想著各式各样的念头。

    想著钱、想著晚餐。想的多半都很现实，都是今天的事情。

    每到这个时期，我经常因为满脑子都被很热这个事实填满，变得像个行尸走肉，连动作都变得很马虎，但今天刚走出地下铁的我，想的却是小狗。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的脚步才会比平常快了些吧。

    一起从电车流出来的人群，以及正要从大学回家的学生。两股人潮上下交错，我尽可能在人潮的缝隙间穿梭，以最敏捷的方式移动脚步。

    「比起人类，你更喜欢汪汪吧。」

    「……这我不否认，但你不要再称汪汪了。」

    以外星人的感觉来说，这样未免太女孩子气了，坦白说根本不搭。

    我爬上公寓的楼梯，就听到隔壁房间在说「麦～～茶」之类各式各样的词汇。大概是有人来找她玩了吧。另一个房间还传来「喔布隆森！」之类的喊声，硬是热闹得很。不只是我个人，连周遭都变得很吵闹，我那本来风平浪静的日子，彷佛正逐渐遭到漩涡吞没。我一边担心起自己有没有办法逃脱这种状态，一边把钥匙插进孔里。

    进了房间后，我先查看小狗有没有倒在地上。我准备的两个盘子都空了。由于听得见声响，我过去一看，发现泡澡时舀水用的木盆已经移动到厨房的水龙头下面，而小狗就在木盆子里放了水，哗啦哗啦地泡著……看起来很开心嘛，喂。

    我和泡著冷水的狗四目相对，接著小狗就突然从木盆跳了出来。它浑身湿答答地跑来跑去，弄得整个房间都是水，但这种时候我就当作没看见了。

    「他会不会太聪明了点？」

    「因为我把你的知识复制到了它脑子里啊。」

    「你轻描淡写讲出来的话也太可怕啦。」

    总觉得对这些事情愈来愈麻痹，另有一种可怕。小狗在我的脚周围绕来绕去，伸出舌头跟我讨晚饭。她说复制了知识？不要有事没事就增加我。而且如果像我，就不可能会像这样缠著人不放。即使完全出于盘算，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香蕉也已经没了，只能乖乖做饭了吗？」

    我蹲下来抱起小狗，然后挣扎地心想这是我的职责吗？

    去买个狗食来就好吗？以前住在老家的时候，有个以带五只狗散步出名的阿姨，就拿自己做的饭喂狗吃。记得那是用牛奶去炖煮蔬菜、鸡胸肉和米饭。我曾经试著偷吃，所以连内容都还记得。

    我想起这样的往事之余，却一直找不出养这只狗的意义。但话说回来，我又已经记得了它的脸，让我很难狠下心把它赶出去。像这样一旦照顾过，就很难拋弃。

    亏我就是这样才喜欢一个人独处。

    我先把狗放到地上，像是要把心中的异物全都吐出来似的，重重叹了一口气。

    之后留在心底的东西，就像沙子一样缓缓流过。

    每有一个念头流过，留下的轨迹都在发烫。

    「唉，好麻烦啊……」

    我只拿著钱包就跑了出去。我说话声调萎靡，身体却想开了似的十分轻快。

    我一路跑到超市，一口气买完东西。买了很多东西，然后又使劲跑了回来。

    我回到公寓。明明傍晚了，我却汗流浃背，关节残留的疲劳十分沉重。

    我先把购物袋放下，然后靠在厨房的橱柜边瘫坐下来。

    手刚撑到地板上，就觉得手肘一软。

    「果然好麻烦。」

    「你对我一点都不慈悲，对汪汪却……」

    「好啦对啦就是这样啦。」

    光是衬衫贴在皮肤上，就已经让我想到就厌烦，根本没有心思去和多半会从底下冒出来的家伙闲扯。我先用衬衫衣领擦擦汗，然后闭上眼睛，等炎热和倦怠感过去。

    「我可没有乾枯到需要靠宠物……」

    来滋润心灵。反而满身都是令人不舒服的汗水。

    这身汗水，有多少是夏天以外的成分造成的呢？这个问题我根本不想去思考。

    「好困。」

    我喃喃自语地起身，决定去做小狗的晚餐。

    我有样学样地重现出附近阿姨的料理。准备好鸡胸肉、米饭、白菜和起司，再用牛奶和少许的水炖煮。这道菜气味很香，以前放学回家路上肚子饿时，往往就会忍不住受到吸引。

    真没想到那种无聊的贪吃劲儿，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你花的工夫是做自己饭菜时的三倍。」

    今天的午餐是胡萝卜三明治。我是在百货公司地下楼买的，吃起来还挺有口感的。

    我只是头脑简单地想著只要吃蔬菜应该就会健康，就这么持续这样的选择到今天。

    「你怎么不乾脆一起吃饭？」

    「啊？喔，我晚点再吃。」

    我继续炖煮。我自己的脑袋也愈来愈发烫，几乎要煮熟了。

    隔壁房间大声嚷嚷个不停，让滚烫更加严重。

    我炖得差不多，就先尝尝滋味，尽管觉得太淡，还是关了火。

    「是不是先放凉一下比较好？很多细节我都不知道啊。」

    我煮太多了，所以剩下的就放进冰箱，明天只要加热应该就行。

    我把饭菜装进碗里，拿去给小狗。小狗躲在书桌下躺著，但似乎是感觉到气味和我的动向，就跳了出来。它的反应不太像是小狗，感觉有点人味。而且我在端很烫的东西时，实在希望它不要往我脚下靠过来。因为这样会让我们彼此都很危险。

    我把碗放到地上。小狗凑过来看，先嗅了嗅气味，然后一点一点地送进嘴里。看来它果然怕吃太烫的东西。

    「好吃吗？」

    我问它对滋味的感想，小狗就汪汪叫了两声。不是那种含糊的叫声。我心想，汪汪声咬字如此清晰的狗还真稀奇……是异形造成的不良影响吗？

    「汪汪。」

    「看你也不会让我抒压。」

    所以我才不对你好。

    「你也该吃饭了。」

    从刚刚她就很啰唆。简单翻译一下，意思就是「我肚子饿了」。

    「晚点再说，现在我想先泡个澡。」

    要去除黏腻感，洗身体应该会比洗衣服更省事。

    昨天我没泡澡，所以这下应该总算可以摆脱那种像是拖著沉重布匹的感觉了吧。这里是做学生生意的便宜公寓，但房间里备有澡盆，这点让我很中意。尽管款式老旧，就只是很深，连腿都没办法伸直，但这种款式我早就习惯了，跟我老家一样。

    我等不及热水放满，在浴室与小狗之间晃来晃去。小狗似乎是要把饭菜弄凉，用前脚操纵电风扇往它吹。看著它被风吹得摆动的耳朵，就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觉得到底什么叫做智慧。

    澡盆里的热水放满了，于是我一边费力地脱掉黏在皮肤上的衣服，一边跳进澡盆。我脚下一绊，差点一头栽进去。我在疲劳的催促下，想也不想就泡进热水里，但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唔喂～～」

    但当我连肩膀都泡进热汤里，很快就觉得那都不重要了。我维持抱膝而坐的姿势，把头往后仰。笼罩在一种像是身体溶解在热水之中却反而正合我意的舒畅里，让我大大打了个呵欠。我忍不住心想，如果死的时候，是死在澡盆里，那也不坏。

    吹口哨或哼歌，应该都会被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吧，毕竟右边房间的房客每次都很吵，所以我也来唱个歌吧。我正想得灵魂都有点出窍，澡盆的水面下就噗通噗通地不断冒泡。我可不记得我放了入浴剂。

    就在我背脊发凉，凝神细看那是什么东西的瞬间……

    「噗哈！」

    「波波！」

    她口吐白沫，我也同样嘴角溢出白沫。

    异形突然浮了出来。甩了甩她泡得全湿的异形脑袋，把热水甩得到处都是。

    「你、你干嘛啦？」

    「脸不露出来，就什么也看不见。」

    我都忘了，她在。我连一个人泡澡都是奢望吗？

    这时我才回想起，上厕所时我也有过类似的挣扎。

    「外面气温很高，却还泡在温度更高的液体里，实在令我难以理解啊。」

    异形用手肘顶在我胸口，撑住她的脸。她就这么就近抬头看著我，模样和以往不一样，显得很女性化，让我忍不住撇开了目光。

    「泡澡就是这么回事。」

    「你的回答不构成解释。」

    那当然，毕竟我根本不想说明。我才刚想拉回视线，又看到她还在抬头看著我。

    「…………………………」

    我有点后悔让热水呈透明色了。这下连异形小小的变化都会注意到。

    对方是异形，可是……

    感觉就像和女人一起泡澡，让我心浮气躁。

    我们脸靠得近，又湿润有光泽。

    有光泽不重要。

    虽然如果问我说换成男人的脸是不是比较好，我可就加倍想敬谢不敏。不过尽管没有下半身，但和裸体女子待在可以互相拥抱的距离，就觉得热水的温度高了三成左右。

    她在外面明明也一样裸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发弄湿了，看起来比平常柔软。

    「如果不是从肚子长出来，这构图是不是就还算挺上相的？」

    反而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有办法直视眼前的现实。

    「湿度很高啊。」

    异形不悦地眯起了眼睛。头发上的水滴随著她的动作而滴下，顺著我的脸颊流下去。从皮肤上流过的水，也和异形一样染成了炮铜色。

    本来我对她皮肤的印象就只有坚硬、像是金属，但掺进水气后，就让我意识到这是「皮肤」。

    我忍不住把手伸向她的脸颊。

    这会不会是我第一次摸到异形？

    我把手放到她的脸颊上。

    她那亮泽的肌肤，摸起来比想像中更舒服，更柔软。

    「……我真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看起来有金属状的光泽，让我一直以为摸起来更硬一些。」

    接触到这种近似生物的质感，让我有种战栗的感觉。

    一想到这是女人的肌肤，血液就汇集到大脑，让我头昏眼花。

    感觉就像喝醉酒，身体吸进了热水似的。

    异形不管这些，手放上我的胸口。

    我听见水面啪啦一声破开的声响。

    「你还硬得多了。」

    「……也是啊。」

    无论嗓音、皮肤、脸孔，现在甚至连神情举止，都是个女人。

    我的日常又被异形以不一样的方式打乱。

    异形固定不动，直视我。

    被她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凝视，感觉就像水位上升，一口气喘不过来。

    「干嘛啦？」

    「我给你一个忠告。」

    「……怎样啦？」

    「我没有雌雄之别，你对生殖活动的渴望是找错人了。」

    「少啰唆！」

    连浴室也遭到异形侵蚀的事实，让我大吼了回去。

    出了浴室后过了好一会儿，身上仍然像是笼罩著热汽。

    仔细听著电风扇转动的声响，睡意就像受到引导似的悄悄逼近。

    半梦半醒的感觉很舒畅，相对的身体却很沉重。

    我手肘撑在桌上拄著脸，为今天这一天做出总结。

    「我累了。」

    「那你最好早点休息。」

    「谢谢你……适切的……建议。」

    如果不是这个元凶对我说，我应该就能乖乖听进去了。

    「你说过……会抢走我的能量……对吧。」

    「刻意说得难听的这种做法，可让人不敢领教。」

    「我会这么累，不就是因为你摄取过剩吗？」

    「往外寻求原因也让人不敢领教啊。」

    「你根本是内部原因吧……」

    我连对话都觉得费力整个趴到桌上去。我的身体有一处发出被压扁似的哀嚎。

    到刚刚都还全神贯注在吃晚饭的小狗，已经缩在房间角落睡著了。我听说猫睡觉的时间很长，但狗似乎也没什么两样。吃饱了就睡，这生活真令人羡慕。

    「汪汪真是没有生产性。」

    「我倒觉得你也差不多。」

    「我光是待在这里，就已经尽到我的职责。」

    从衬衫里跟我问安的异形这么说。刚洗完澡就在肚子里塞进这种东西，多半彼此都会弄得很闷热。

    「职责？」

    「要跟你说也行。」

    「……不，免了。」

    对别人的情形知道得太深入，也只会增加难以割舍的部分。

    即使对象是外星人也一样。

    遥控器就放在我手构得著的距离内，所以我伸出手，打开电视。虽然并非有什么想看的节目，但正好用来消磨睡前的时间。我茫然看著画面。

    「……嗯恶。」

    当我看懂节目内容，不由得咒骂一声。

    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命中注定，电视上正好在播介绍太空的节目。似乎是讲述天体运作机制与飞来的陨石数目之类知识的节目。换做是以前的我，都能当作空气一样听过就算，但现在节目中那种得意洋洋的解说，却让我在意得不得了。我满心想把从我肚子冒出来的异形秀给他看，质问他说你对太空又懂什么了。我对外星人的理解不小心比一般的地球人领先两千步左右，但这种知识我当然没有想要。

    节目中还发表了认为没有外星人与认为有外星人的问卷统计结果。认为有外星人的一派占了八成。

    我有点吓到，搞不懂大家为什么这么相信，是因为实际遇过吗？

    也许外星人其实离我们挺近的。

    谈完外星人问题后，接著提到了陨石。弹起每年大概有多少颗陨石掉到地球上，陨石离地球大概多近的时候能够加以预测，这类的话题讲长著，就有一名来宾突然站了起来，大谈他的奇妙假设，换来了众人冷漠的笑。

    「哈哈哈。」

    我发出声音一笑，异形就探头过来问说：「有什么好笑？」

    我都忘了这里就有个太空专家。就说给她听听吧。

    「说是两年后会有陨石坠落，这个行星会毁灭。」

    我期待她的反应，想看看外星人会怎么一笑置之。

    「喔，那就是我。」

    但得到的答案却以出乎意料的强劲势头，狠狠揍了我一拳。

    她若无其事，轻描淡写，让陨石砸到我头上。

    我当场再也听不见节目里的所有声音。

    「……你说什么？」

    「就是说，你说会坠落的陨石，是我的本体。」

    异形一边维持平淡的语气回答，一边朝电视看去。她手肘撑在桌上拄著脸。

    我还僵在原地，异形已经收集完情报，点点头说：「这说的就是我吧。」

    「地球人，我这可小看你们了。真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察觉到我接近。」

    异形说完又补上一句，说可惜察觉了也不能怎么样，态度始终冷静。

    电风扇在转。声响听起来比电视更近，让我的远近感错乱。

    就像空间扭曲似的，视野往顺时针方向剧烈晃动。

    「……本体？」

    「是我身体的大部分。只是严格说来不是陨石，是一个生命体。先飞来的我，职责就是引导本体来到这个行星。」

    异形说起的事情简直给人找麻烦。

    她刚才所说的职责，指的似乎就是这件事。

    结果我还是知道了，这让我疲劳更重了。

    「也就是那么回事了？你要毁灭地球？」

    「说来应该就是会变成这样吧。」

    异形维持趴在地上的姿势，坦白承认。

    「一旦剧烈碰撞，这颗行星肯定会崩毁。」

    异形挂了保证。说挂保证对吗？

    我脑袋昏沉。明明应该听说了一件很震撼的事，眼睑却很沉重。只要一有松懈，就开始点头打起瞌睡。也许是因为事情的规模远非我所能承受，让感觉都麻痹了。

    我只能像异形那样，平淡地反应：

    「是吗？」

    「没错。」

    我头和下巴都痛，连答话都嫌麻烦。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

    「怎么啦？」

    「要睡觉啦。」

    不要再把我往外太空领域拉得更深入，我拿出折好的棉被开始铺床。

    现在才刚到八点，但我已经精疲力尽，甚至担心明天起不起得来。

    「是吗？那你好好休息吧。」

    她这句话不带丝毫恶意，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讽刺。

    相信这个异形身上根本不存在恶意。

    她的灵魂就像不会有人踏入的地底湖水面，感受不到半点动摇。

    昏暗而冰冷，只有一整片灰色。

    相较之下，现在的我就是一头栽进滚烫的泥沼了。

    我铺好床，关掉电灯后，就精疲力尽地双膝一软。

    我听见了电风扇转动的轻微声响，但手脚已经不再动弹。

    我发现自己没吃饭，但脑袋比胃先倒下。

    就算两年后地球会毁灭，我也要睡。

    哪怕有恶梦等著，我也无法继续吊在现实底下了。

    即使行星会毁灭，要是没有钱，我连两天后的饭都没得吃。

    我这么想，要做的事情并未改变。工作、回家，照顾小狗和自己，然后睡觉。

    被带往我并不指望的方向而开始的新生活，持续了三天左右，对于小狗的叫声以及会有莫名其妙的东西从肚子跑出来，都已经渐渐习惯。异形似乎也多少学到了些这个行星上的常识，在人前贸然现身的次数减少了。即使如此，有时候我以为是流汗，却发现是异形在皮肤上爬过而露脸，所以根本不能大意。要是不小心点，我可会没办法继续当人。

    而事情就发生在第四天。

    这一天，回家的电车上碰巧空出了位子，让我有得坐。正中央的位子就这么空出来，两旁则是两个满身是汗，做学生打扮的人。看样子是从学校一路跑过来，手忙脚乱地上了车。或许就是他们这种热得冒汗的感觉让人敬而远之，站著的人都不去坐。

    换做是平常，我也不会去坐，但我被从后面的人推上了车，还顺势把我挤到了正中央的位子上。我缩起肩膀，安分地坐下。

    由于是地下铁，前后都是一片漆黑，窗户也没有什么意义。没有值得看的景色。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每当电车摇动，坐我旁边的家伙那湿湿黏黏的手肘碰到我，都让我很在意，念头却仍然渐渐去到那里。

    遇上了一段只能想事情的时间，让我愈来愈有切身的体认。

    事到如今，一种听到不得了消息的沉重感，才和疲劳一起涌上心头。

    说是地球两年后就会毁灭，而且原因就在我肚子里。我想，这个情报多半比知道彩券头奖号码还稀奇。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这个情报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吧。

    两年后。听起来很遥远，但若每天都忙得疲于奔命，这点时间转眼间就会过去。尤其是读完高中开始工作后，岁月更像是只要反覆睁眼闭眼，就不断流逝。

    没有累积起什么，就只是随波逐流，从右边流到左边。

    不过这就先不提，如果我相信异形说的是真话，那该怎么办呢？

    虽然没有人可以保证她说得对，但异形也没有理由算计我。

    毕竟不管我知道什么，或是怎么被骗，都不会影响这个行星的末路。

    即使我大声疾呼，世界也不会就此接受真相。

    电车抵达目的地，我从地下上了地面。地下有著昏暗的热气翻腾，外面则是开放性的炎热。即使傍晚时分将近，阳光仍毫不萎缩地烧灼地面，让我觉得彷佛底下的世界早就已经灭亡，我就是没完没了地走在这末路上。

    「肚子饿了。」

    就只是饿了，只要能填饱肚子，吃什么都好。

    「营养问题也该考虑。」

    异形对别人的餐点插了嘴。她似乎认为既然她是榨取我来生活，也就有权插嘴。我很想说这样很麻烦，你自己爱吃什么就去吃。

    「你……会吃饭吗？不，这我之前也问过。你有办法吃饭吗？」

    「办不到。本来的我，并不存在嘴或内脏器官。采用这种外表，也只不过是为了让你跟我方便说话，才套上了人类的形状。」

    从衬衫下浮现的脸孔轮廓闷声说话，总觉得恐怖片里看得到这种家伙啊。

    「但我曾经用过餐。」

    「这是怎么回事？」

    「以前我将寄生的人类纳入支配的那阵子，就会为了维持肉体而用餐。」

    异形轻描淡写地说起支配之类的字眼，让我背脊发寒。

    「毕竟对我来说这是很平凡的事。」

    「就算你觉得平凡，我也……我也，喔，哦？」

    我话说到一半，有个奇怪的东西跑进视野，于是我抬起头。

    步道的远方，有个躺著的男子从大学的方向朝我走过来……这句话已经弄得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这个人就是维持躺在地面的姿势，动著双脚移动过来。

    也就是说，他是只动膝盖以下的部位，拖著身体过来。我瞪大眼睛，心想又不是蜈蚣。他蠕动著往这边靠过来，显然是朝我前进。为什么？我完全没见过这个人。他很年轻，但眼睛直视天空。这名青年蕴含著一种与行动不搭调的阳光感，面带微笑地朝我爬过来，这种模样让我战栗。

    既然我不认识这个人，那么这种怪事多半就是因为……

    他集周遭的瞩目于一身，在我面前停下，然后……

    「果然待在附近啊，上半身。」

    脚指著我这么说。这已经超出我所能理解的范畴，但就是脚在说话。男子腿上长出的灰色脚，把拇趾摇得像指挥棒一样，发出声音说话。我的理解已经跟不上，但对方说这几句话的对象，以及答话的人，都是异形。

    「好久不见啦，下半身。我一直觉得坠落下来的是你呢。」

    从衬衫下露出来的异形，也不顾忌旁人目光，展开了对峙。对方虽然没有脸，但他们彼此似乎认识。听到他们互称对方为上半身、下半身，让我隐约察觉到他们的关系。

    原来从我肚子里冒出来的异形会只有上半身，理由就在这里啊。

    只是即使猜到，我被这种异样感觉震慑住的情形也并未改变。我只想拔腿就跑。

    「虽然飞到这个行星来的，似乎不是只有我啊。」

    脚似乎远比我这边的异形轻佻。他到现在仍然仰天微笑说话，与那种阳光好青年给人的印象很接近，所以说话口气会根据寄生宿主的知识而改变，这点似乎是真的。

    「你似乎找我有事。」

    「不用说也知道吧。赶快丢掉你那边的寄生体，过来我这边。」

    脚朝我招手……说脚在招手也很奇怪，但他就是弯起脚踝，做出要人过去的动作。事情发展太快，让我完全跟不上，但我又无法逃走。

    无论蝉鸣声还是旁人的视线，就连夏天的暮色，都让我觉得隔在一堵墙壁后面。

    「哎，我想也是啦。」

    以异形而言，她这句话说得很不乾脆。我本以为她只会用不带丝毫情感的方式说话，有时却会突袭似的，在侧脸上露出很有人味的反应。

    异形像要甩掉阴沉的表情，往上看著我。

    「转身快跑，立刻逃走。」

    「什么？」

    「叫你快点。」

    异形不耐烦地又催了我一声。我被异形的情绪震慑住，这是我第一次被她以情绪撼动，反而为此动摇。说是反应慢了，但我也只迟疑了一秒钟左右，但异形看到我这样，更改了方法。

    「没办法，虽然我是觉得还太早了。」

    异形噗通一声沉进我体内。然后我迫切感受到在我躯干内潜行的异形蠕动著往上爬，「呜、哇、咿、咿、咿！」的大叫。这个钻过内脏间缝隙冲上来的东西，丝毫不减缓势头，一路冲进脑里。

    被人在脸上钻来钻去，让我觉得想吐，但我注意到知觉缩小了。这种感觉的真正来源在四肢。四肢完全无法自由活动，手脚仍然沉重，但还是动了。就像被某种透明的事物推著走似的，擅自以生硬的动作不断活动。我直视四肢，当场连话也说不出来。

    感觉就像有几十根手指抓住我的嘴巴与眼睛，夺去我的自由，所有的行动都受到束缚。生硬的动作就这么慢慢变得顺畅，于是展开了一段飞奔。就在正前方的仰躺男缩起灰色脚的同时，我遵从一种不属于我的意志而开始奔跑。我从右侧的一整片陨石坠落现场飞奔而过，也不怕受伤，就冲进正面的树丛。想也知道这样会痛，速度却完全不放慢，所以树枝深深划进露出的手臂。脑袋里的这家伙想说不是她的身体，就给我胡搞瞎搞。但即使想抱怨，背后却不停传来沙沙作响的爬行追赶声，刺激我的恐惧。在这些声响的刺激下，内部决定再把运转速度加快，这时我已经连意识都变得朦胧。

    人死的时候，就会像这样意识渐渐朦胧吗？还是说，会感觉像是倒栽葱摔进黑暗深渊呢？

    不知不觉间，我人已经在半山腰上，手和膝盖撑著地。四周有著树木围绕，展开左右夹攻的蝉鸣非常吵，感觉就像用声音殴打我。我已经不只是扫兴，甚至觉得快发疯了。汗水就像下雨一样，从自己身上滴下，在地上滴出了黑色的水迹。沿著身体流过的汗水，也都湿润地溶进刚刚弄出来的许多细小伤口上。

    说是山上，但我抬头往四周一看，就看到墓园的边缘，所以要下山应该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手脚。我必须先确定我是凭自己的意思将手撑在地上，还是至今仍然被操纵，才跪在地上。

    从手肘往下震动，手臂缓缓的往旁边移动。

    「……动了。」

    一意识到这点，就觉得手指发麻，我连连甩动这只手。然后握起拳头，确定能够用力。确定恢复正常后，我就松懈下来，也不管自己人在泥土上，就这么软倒在地。我往地上一躺，发现或许是因为山上晒不到太阳，泥土坚硬又冰冷。但我的腹部有塞著异物的感觉，搞得我马上又坐起身体。这个冒出来的异物，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异形。

    现在我对她那亮泽的皮肤与头发，产生的是恐惧与一抹的怒气。

    「你……控制我了吗？」

    「要是不快跑，就会连著你一起遭到捕食了。」

    异形垂著头，始终面向下方回答。换做是平常，她会立刻把背挺直，恢复正常，但这次她一动也不动。

    「都移动了这么远，应该不要紧吧。」

    异形做出按住额头的动作。像这样异形明显表达难受感觉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异形也有「感觉」这件事，让我暗暗吃惊，而她难受的情形，也透过从肚子冒出来时的震动传了过来。

    但我的身体也沉重到让我没有余力去关心异形，尤其是脑袋。

    我呼吸仍然粗重，闭上了眼睛。

    看得见异形。

    「…………………………？……！……？」

    她不是在眼睛外，而是在眼睛里。

    我弹了起来。

    「这是怎样？」

    我想也不想就用手掌遮住右眼，但异形仍然待在里头。

    「我能在眼睛里看到你。」

    不，反而应该说只看得到异形。我和从右眼下册冒出来的异形对看。

    我只能这么形容。而真货异形也蠕动著挪到我面前，内外两个异形的样貌一模一样，都看著我。

    「果然同化的情形加遽了啊。」

    「同化？」

    「就是说，我习惯了你的身体。」

    待在外面而不是眼睛里的异形，对我说出不是闹著玩的说明。

    「本来我得再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慢慢理解你的构造才行。」

    「……你为什么会在我眼睛里？她是谁？」

    「不知道。」

    异形不只对我，对疑似她副产物的东西，也一样说得事不关己。

    这是多么不负责任。

    眼睛里的异形，处于一种矛盾的状况，感觉就像她待在眼睛里头，我却是用右眼看著她。我自然而然在放到右眼上的手掌与手指上加了几分力，让皮肤变形，指甲就像挖过地面似的划破脸颊。但留在眼睛里的异形，用比本体更漫不在乎的表情一直看著我。

    我在眼睛里和她视线交会，脑子试图理解这样的状况而发出哀嚎。

    我只想大声喊叫，扯下脑袋，只用躯干跑掉。

    我一口气失去自信，觉得自己没办法维持自我到两年后。

    也或许就是因为变得丧气，我忍不住问出了最想问问看的问题。

    「我说啊，你为什么要毁了这个星球？」

    「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活的生物。」

    异形的回答当中，没有一丝的迷惘。

    异形迅速地恢复正常，挺直腰杆，仰望天空。

    这天晚上，我来到几天没来的墓园乘凉。

    因为我觉得，我所失去的那些阴暗、低调而宁静的日子，就沉睡在这里。

    虽然也许有危险，但灾害多半会比在公寓受到攻击要少。

    「听说亡灵会在墓园开运动会，不过都没看到啊。」

    「你哪来这种知识……啊，是我吗？」

    如果要引用，实在希望她可以参考一些比较有常识的记忆。

    即使闭上眼睛，也找不到黑暗。

    而是会被直接从右眼「长出来」的异形给填满。

    「这个，没有办法治好吗？」

    我终究镇定了些，但就是会分心得让我受不了。睡觉的时候应该也是不方便到了极点。

    「没办法。」

    异形事不关己，毫不留情地驳回我的要求。她一副连试都没试过的模样，让我觉得你好歹也表现一下努力的样子再说。在她离开我身体之前，一直都会是这样吗？就算我想不理她，到时候连她也会蠕动个不停，让我忍不住看过去。

    至少现在，我想叫她不要扭腰。

    「他今天，不，应该有一阵子不会来攻击吧。」

    异形就如她自己所说，毫无警戒四周的模样，吹著夜风这么说。

    「是这样吗？」

    「是啊。我很久没控制你活动了，操作人类果然会消耗得很严重。」

    异形叹气似的耸了耸肩膀。

    「如果长时间控制，蓄积的能量有可能一口气耗完。」

    「是这样吗？」

    「而这点而对方也是一样。」

    所以对方也不能贸然行动了……也就是说，如果多让她这样消耗下去，她是不是也会死？

    「没有错，但你要怎么让我消耗？」

    眼睛里的异形笑得很得意。看来这边和本体不同，情感表达很丰富。

    「举例来说，我想想……如果说，眼看我就要发生车祸呢？」

    「我只会吸光你的生命力，然后移到另一只生物上。」

    「我想也是，我没对寄生虫怀抱什么指望。」

    异形抗议说她不是虫，但我不理她，尽情享受夜晚。

    我心想，就在这里待到想睡得像只狗一样再走吧。

    我对伤口的疼痛也已经习惯，正发著呆，异形就伸手来抓我的膝盖。

    「下半身落到这个星球，这点我从波长就料到了，但彼此还真是都选了愚蠢的策略啊。」

    「……追根究柢，这部分你给我好好讲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被牵连进来的我可无辜了。异形撇开眼睛，一脸不在乎的表情不理我，所以我举起手，想去戳她的头。结果眼睛里的异形就做出把手拦在我脸前面的动作，我也就停下了手。

    她跟她真的没有相连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差点被我打，异形总算开了口。

    「那是我的下半身。从他的观点来看，应该会说我是他的上半身。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她口气平淡，却让我感受到她话中有话。她的话里没有友好。

    「你……和下半身起了争执？」

    还真是不简单。

    「我以人形对本体发号施令，就是事情的开端。毕竟我本来并不是以人类的身分出生的，所谓下半身或上半身这样的联系，全都只是形式上的。所以这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但总之下半身也萌生了另一个意识。」

    异形谈起自己的身世。她本来说没什么，在我看来却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下半身和人类一样，比上半身更贪婪。」

    「这句话真像是女人会开的玩笑。」

    「我应该说过我没有性别。下半身似乎对于无法控制我这个上半身而不服气，试图捕食我的意识。我不确定有没有关连，但自从下半身也产生意识后，我的能力就减半了。也因此，或许就是本体认为要尽到职责，最好是能融合的这种意志产生了影响。」

    「哦～～？」

    我没想到这个异形有著这样的剧情。

    看来她并非只是在星际移动，毁了一个星球再往下一个去的生物。

    「就在这些问题的影响下，我在移动中从本体脱落了。本来按照计画，我是要和搭著陨石飞来的下半身一样，来到这个年代，为本体的抵达做好事前准备。可是只有我从下半身分开，变成只有我先过来。」

    「……你该不会其实只是假装意外而跑掉吧？」

    「虽然早了一千五百年抵达，但这段时间正好用来增广见闻。」

    我的提问被她畅快地忽视，而且还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一千五百年。

    我放弃追问，提起另一个话题。

    「记得你说过你的职责，就是将本体引导到地球上来？」

    也就是要帮忙毁灭星球了。一旦接受这个现实，就觉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说的没错。在和下半身分离的状态下，不可能完全引导正确，不过应该是不至于偏离吧……只是，下半身拥有的侦测能力比较优秀。他似乎可以感觉出我的位置，但反过来却是不可能的。我想他应该比较适合担起这个职责吧。」

    「那你赶快去跟他融合不就好了？」

    然后赶快从我体内离开就好。这样一来，我眼睛的毛病应该也会治好吧。

    「我不承认他。」

    异形断定地说著。她的话里有著和平常那种冷硬不一样的事物，像是一种力道。

    「……是喔。」

    「怎么？」

    「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像是坚持的念头。」

    在我本来的认知里，她是个平淡接受现实并付诸实行的家伙。事实上，她对我就是以各种不带感情的判断，把我牵著走。所以她的坚持全都是只针对和她自己有关的事物了？这样一想，就觉得异形比想像中更接近我。

    「没想到你还挺任性的啊。」

    听到我这句评语，异形也不生气，反对我的评语做出评论。

    「你的话很直接啊。」

    「以外星人来说，你的说法倒是挺哲学的嘛。」

    我说归说，但外星人未必就不写诗，也不可能对活著这件事不抱迟疑问。智慧同时也是一种探求的怪物，也许我们就是为了满足探求的渴望，受到这种欲望驱使而活著。我不时会觉得，肉体也许就只有这点价值。

    现在这里还有另一个为了逼我活下去而蠢蠢欲动的东西。

    我明明没那个本事养那么多东西。

    「而且这样好吗？你又不是不知道透过完全引导，导致星球毁灭的意义。」

    「反正都会死，不是吗？」

    「你死了也无所谓吗？」

    「不可能无所谓。」

    说来理所当然，但我不想死。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也无能为力。

    对于这种连加入墓园都办不到的死法，抗拒多半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如此，认为还不如有意义地度过剩下的时间，也是一种答案。

    「你……」

    我听见夹杂在风中的异形说话声。然后她难得在这里就顿了顿。亏她平常说话才真的叫「直接」。

    「怎样？」

    「你似乎也和下半身一样，对我的存在不服气。」

    眼睛里的异形直视我，真货则仍然面向前方。

    「我倒是觉得不会不服气的家伙才稀奇。」

    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对于肚子冒出外星人这件事，不会面有难色吗？

    要是还无法沟通，那我多半已经发疯。

    「我还觉得你希望我离开。」

    「……对，我希望你离开，愈快愈好。」

    「为什么？」

    「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为什么？」

    她一问再问的方式，让我受不了地心想你是小孩子吗，但还是回答：

    「因为轻松。」

    不只针对她，我不喜欢身边有别人在。有人在就会吵，而且也会像这样，被牵连进麻烦里。若是我牵连对方，又会觉得尴尬，而且也会担心。肯定会导致心灵动摇的幅度变得剧烈。我无法适应这种情形。

    我就是会以这种跟晕车相提并论的感觉，产生晕人的情形。

    只要能够忍耐，渐渐习惯，也就会慢慢看见新的事物。但要是太习惯，当关系逐渐消失、剥离时，就会觉得痛。

    说来理所当然，但沾黏被剥开的时候才是最痛的。

    即使能克服晕人的情形，也只是有著些许的自在，最后等著自己的都是痛。

    即使能透过和别人有所联系的方式来让世界更宽广，产生可能性，让各式各样的希望不再遥不可及，与其反覆承受痛苦，我宁可只活在自己的手脚碰得到的范围内。

    有所匮乏的孤单才让我满足。

    我并未把这种念头说出口，但异形面向我。

    衬衫随著她的动作而掀起，露出的侧腹部感觉会被夜风吹湿。

    「也就是说，你是只懒惰虫了。」

    「啥？」

    「爱选轻松的路走，不就叫做怠惰吗？」

    我被外星人训话了。我想反问说你从我肚子冒出来，难道就不是挑轻松的路走？但相信她应该会这么说。说「寄生在你这种不成材的家伙身上，走的可是荆棘之路」。

    「当懒惰虫不好吗？」

    「很好吗？」

    「……应该是不好吧。」

    这番像是一直往上叠的对话，看似相关，其实鸡同鸭讲，但我还是听懂了她想说的话。

    我讨厌心灵忙碌讨厌得不得了，老是皱眉头。

    这的确是一种无从辩解的，不折不扣的懒惰虫行径。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无论多么怠惰，应该都不会有人抱怨。

    可是……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我都想哭了。」

    我拚了命才忍住想吼出来的冲动，吼说谁想要这样了。

    即使跑到这个星球的尽头，我也无法独处。

    这个星球上没有一个地方有著我所期望的事物，这样的绝望让我只能阴沉地低笑。

    「你啊，都吃同样的东西，不会腻吗？」

    我一边把早饭端给小狗，一边问问看。小狗也不答话，一口口吃了起来。

    连我也会把要加在五谷片上的东西从麦茶换成牛奶，但小狗似乎全不在意。我蹲著不起身，看著它吃饭，心想既然它满意就好。

    说起来，我还没帮这只狗取名字。我很不擅长想名字。

    「……好和平啊。」

    从那次遭遇与来，已经过了五天，但还是没有受到所谓下半身的袭击。

    异形的说法是：『他是在节省本体的能源。』

    『下半身要操纵他寄生的人类，需要大量的能量。而以他的情形来说，是连宿主的意识都纳入支配之下。想来他会不惜用强行捕食的方式来融合，但估计他应该不能贸然行动。因为要是活动过度，最坏的情形下，甚至也有可能自毁。』

    她是这么说的。

    「日子真是平静啊。」

    「我撤回前言。」

    像稍有大意就会长出来的鼻毛一样冒出来的异形，离太平的概念非常遥远。最近我身边闹出的事情，全都是她带来的。

    我也起身准备吃早餐，结果异形也不缩回去，伸手拦在我面前。

    「慢著。」

    「干嘛？」

    异形掀起衬衫，来到我眼睛的高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右眼里看得见的异形意识同步，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指向我。

    「从以前我就觉得，你营养不良。」

    「会吗？我倒是不觉得缺了什么。」

    我试著挥动手臂。没有显著的疲劳，身体也很轻盈。并没有哪个部分显得异常。

    但异形的不满似乎并未平息。

    「你只摄取这点营养，我就非得客气地少拿一点不可。」

    「我可没想到你会跟我客气。」

    我瞪了她一眼，觉得不是有很多场面更应该客气吗？

    当然异形对我的这种怒气丝毫不予理会，只以自己的需要为优先。

    「要是没有积蓄，受到下半身奇袭时可就会吃大亏啊。」

    「到时候我会把你交出去，求他饶我一命，你尽管放心吧。」

    我尽量谦虚地表示，所以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情。

    异形不说话了。我不安地看著她，心想要是她有这个意思，不知道会动用什么手段，结果眼睛里的异形就做出叹气似的动作。然后……

    「以后由我来指定你的餐点。」

    「啥？」

    「我要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麻烦你打开。」

    她贯彻傲慢的态度对我下令。我虽然觉得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但要是违抗她，多半又会被她在脑子里动手脚，所以只好乖乖打开冰箱。接著异形就把头探进去见闻一番。

    「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应该不能缺。」

    她接连拿出蔬菜与鸡肉，放到桌上。蔬菜是一整颗的，所以量相当多。她就这么拿个不停，最后东西堆得像是要把冰箱清空。

    异形关上冰箱，摊开手掌催我一声：「来」。

    「吃吧。」

    「不，你就这么放著，我也……」

    很为难啊。

    「只要像帮汪汪准备饭菜时那样，全都放进去炖不就好了？」

    异形说得若无其事，但这个房间里没有那么大的锅子。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有著很大的误会。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吃饭都随便吃？」

    「是因为你有自觉，知道自己比汪汪还不如吧。」

    「是因为懒得下厨。」

    虽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没有兴趣。

    看著小狗吃得一口接著一口，我也有点羡慕。

    「那么就由我来负责下厨吧。」

    「咦？」

    「我有从你身上得来的知识，应该不会有太重大的失败吧，多半不会。」

    异形充满斗志，要我赶快过去。我心想真的假的，但被她催促著「快点」，只好乖乖站到厨房去。然后这个冒得更用力的异形，和厨房展开对峙。之后我只要呆呆站著，她就会帮我做饭吗？

    这样似乎满轻松的，但结果我也得要站在厨房里，让我有费两道工的感觉。

    「帮我拿出菜刀。」

    「你不能把右手变成刀刃之类的吗？」

    「我不是瑞士小刀，可没附这种功能。」

    我一边看著这珍奇异兽，心想这外星人举例时竟然会提到瑞士小刀，一边准备菜刀。让这种人拿菜刀真的没问题吗？她也可能在回到我肚子里时，不小心连菜刀也带进去了。这想来就和把手术刀忘子里是差不多危险。

    从肚子长出来的外星人，地球角落的这间公寓厨房里握住菜刀。半梦半醒说的正是这么回事，让我不由得头昏眼花。我为什么会是这种现场的当事人呢？

    外星人俐落地切著胡萝卜。她洗过手了吗？会不会沾到什么外太空的细菌，搞得我半死不活？我心中闪过的尽是这样的不安。大概是因为她动作还挺俐落，让我忍不住去注意别的方面吧。切完胡萝卜，接著是把白菜也切得很细。她是打算做什么菜啊？

    肚子附近被异形的动作带得痒痒的。

    看著看著，眼睛都茫然地晃动了。

    连静止不动的心情也渐渐失去。因为我正看著稀奇的事物。

    「…………………………」

    不，要说吃到外星人做的饭菜，我多半是史上第一人，但重要的不是这个。我自觉到这不是这种时候应该感受的事情，但还是有很多念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她把各式各样的材料切完，塞进我帮狗做饭菜时用的小型锅。

    「之后只要炖煮就完成了。」

    「到头来还是炖煮啊？」

    米也放了进去，很接近炖粥。等等，这和我做给小狗吃的饭菜几乎一样。

    「参考你脑子里的知识，就会变成这样。」

    她把自己不学习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作风和地球人一样。

    就这样，狗食的人类版端上了餐桌。

    我被她催著来到桌子前面坐下。

    外星人做的饭菜就在我眼前。

    「…………………………」

    热气扑面而来，回顾的走马灯转个不停，转得喀哒作响。

    「快点吃。」

    右眼里的异形，做出从我的脸内侧拉扯的动作。不要这样，很可怕。

    「好啦好啦。」

    我连把饭菜放凉一点的时间都得不到，被催促之下，只好舀起来送进嘴里。

    「营养如何？」

    「我哪知道啊。」

    她要我说些崭新的感想，但不巧的是，我并不是那种能在舌头上尝出维他命或蛋白质的人。顶多也只在臼齿上，感受到炖得不够软烂的胡萝卜太硬，有土味。

    「那么，好吃吗？」

    她模仿我对狗说的话，就连发音也挪用了。

    这表示看在她眼里，我和狗也没太大的差别？

    「普普通通。没失败的确让我吓了一跳，但这东西本身也没什么特别……就是吃不死人。」

    淡得像是医院餐的调味，让我很不是滋味。虽然就营养面而言，也许这样才理想。

    「你的感想真无味。」

    「你这外星人说话还挺妙的啊。」

    我皮笑肉不笑地哈哈笑了几声，把这像是炖粥的东西扒进嘴里。即使一次一大口，滋味还是太淡。吃起来不合我的胃口，但这也证明了下厨的人不是我。

    我花时间慢慢咬，再吞下去。滚烫一路送进胃里翻腾。

    「……只是──」

    我松懈下来，差点脱口而出，这才赶紧自制。异形读出了我慌张的眼神，转回我正面来。

    「只是？」

    异形凑过来看我的脸。抬头一看，她的脸上隐约有著少女的一面。

    明明只要读我的脑袋就会知道。也不知道她是坏心眼，还是喜欢让人把这种话说出口。

    被她这么一绕过来，我连假装专心吃饭这招都不能用了。

    我试著撇开脸，异形就伸出手，按住我的脸颊。被她手指摸到的感觉，让我背脊战栗。光溜溜的指腹摸过我的脸颊。

    异形又细又小的手，光是摸著我，就把我给定住了。

    连眼睛里的异形，都感兴趣的看著我。

    我无处可逃。

    「已经很久，没有人做饭给我吃了。」

    调味太淡的炖粥里，掺进了怀念的滋味。我只是想说这句话。

    「是吗？」

    异形的反应，调味和炖粥一样平淡。但以这个情形而言，比起很乾脆地接受，还不如骂个几句，或是摆出不太明白的表情，反而还比较不会令我难为情。即使外星人稍微远离我，拄著脸往前弯腰坐好，还是有几分难熬。

    「……你再讲几句行不行？」

    「你的蛋白质我拿走了一半左右。」

    「不需要跟我报告这种事。」

    但这下我总算能够挺直腰杆了。她这句发言有没有可能是想帮我缓颊……

    「不可能吧。」

    没错，不可能。

    「是吗？原来还有别的啊。」

    「严格说来，种族或故乡的概念对我不适用。我是被当成违法生物而毁弃的。」

    「没有什么知不知道，那就是我。」

    「这么说来，是我麻烦到你了啊。」

    「嗯，没有迹象显示看得见。大概那个人是特例吧。」

    以上全部对话，都是异形独自说个没完没了。

    「……你一直在跟谁说话？」

    我不想跟她扯上关系，所以一直不理她，但也快要忍不住了。我占著电风扇前的位子乘凉，而从肩膀上冒出来的她（难得不是从肚子）则靠到窗边，而且还把窗户开著没关。先不说炎热，蝉吵得几乎把我的脑袋给搅得一团乱。

    我朝窗外看看，但哪儿都找不到她说话的对象。

    这也难怪，这里可是二楼啊。

    「是跟太空的哪位说话？」

    「这倒是没说错啊。」

    拄著脸的异形抬头看著我。要是这种场面被房东还是谁看到，不知道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因应措施？换做是我，一定会怕得不敢贸然要求房客搬走。

    「已经可以关窗了。」

    异形缩回来，回归我的肚子后，指向窗户。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啊？」

    「我就是我。」

    我关了窗户。然后又坐在电风扇前面。今天不用上班，所以是我一周当中最伤脑筋的一天。

    我没什么兴趣，即使想睡掉这一天，这个季节睡起来也说不上舒适。

    小狗躲在桌子底下睡觉。坦白说，我很羡慕它那么能睡。

    「要我调整你的脑袋，让你好入睡，倒不是什么难事啊。」

    「这样连睡觉都得跟你面对面，所以我不要。」

    最近我老是作恶梦，而异形就若无其事地从我梦中长出来。而且这个异形还有自己的意识，会在梦中世界擅自跑来跑去。连我没有自觉的时候，也会理解到现在是在作梦，即使睡著了，意识也仍然明瞭。这样一来，我根本没有睡到的感觉，睡醒时觉得糟透了。这不叫恶梦，又该叫什么呢？

    我往前弯腰，凑过去看小狗的脸。

    小狗比我捡来时有精神，但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如果是有人养的狗，当然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如果是野狗，那也得去注射疫苗之类的……我是不清楚详情，但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吧？要拋弃它在心情上会很困难，但我现阶段的因应可说是不上不下。

    「你似乎是个只能对汪汪关心的生物啊。」

    做出自我主张的异形挡在我面前。

    「你是以为你有小狗的任何一点点可爱吗？」

    异形不说话。接著她咻的一声翻动，轮廓消融无踪。接著一个灰色的球体出现，像黏土似的揉捏自己，转眼间就变身成和桌子下的狗一模一样的外表。

    「是这样吗？」

    即使外表变成狗，说话的嗓音与声调都没有两样。该怎么说，我只觉得傻眼。

    待在右眼的那只仍然维持人形，眼前这只则朝我比出Ｖ字手势。

    「我不会觉得讲人话的狗狗可爱。」

    「你要求很多。」

    「哪有，我什么都没要求吧。」

    异形变回少女型态。这表示她基本上是这个外型吗？

    之后异形似乎想到了什么，对我问起。

    「你有家人吗？」

    这个问题令我意外，我没想到异形口中会说出家人这个字眼。

    「有啊，现在也还活著，而且说来说去，大概还挺健朗的吧。」

    我离开老家后，一次都不曾回去，而且也没有维持联络，所以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住在同一个地方。不过他们都很健康，应该没这么容易挂掉。

    「有爸妈是什么样的感觉？」

    「……干嘛啦？」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这次我起了戒心。因为有些话我难以启口。

    「刚才我聊到这个。」

    「跟谁？」

    「外星人。」

    也不知道该说是规模大还是含糊，这情形实在很诡异，我的观感都快要跟著麻痹了。

    「那么，感觉怎么样？」

    她执意追问。坦白说，我并不想回答，但要是我不说，凭她的作风，难保不会直接钻到我脑袋里找答案。我觉得与其连一些不用说的事情都被她翻出来，还远远不如自己选择要说什么话。虽然两种都是不利。

    「有爸妈的感觉啊……不太好说明啊。」

    「你的词汇似乎很贫乏。」

    「随你去讲啦。」

    我为了逃避而打开电视。有如雾气消散一般亮起的画面上，播出的是新闻节目，报导亲子在河川玩水而意外身亡。似乎是双亲跳进河里想救溺水的小孩，就这么跟著陪葬了。这种事很常见，几乎每年夏天总会看到一次这样的新闻。

    而这常见的事情，现在仍然让我觉得很遥远。

    「我的爸妈……该怎么说。」

    虽然不太顺畅，但我的记忆仍点点滴滴流了出来。

    「是两个会漫无规划就生小孩的那种，很轻佻的人。他们也没有稳定的工作，对待我的方式也很马虎。虽然没动用暴力，但我想他们对我的待遇，就和对随便捡来的宠物差不多。他们没有恶意，但就是这样看待事情的人。」

    虽然讲法不太好，我印象中也不太意识到双亲的存在。

    即使我在河里溺水，他们也绝对不会跳进去救我。这是很正确的，但看在溺水的小孩眼里，应该会想不通爸妈为什么不来救自己吧。这样一想，就觉得即使知道不对也要去救，才是当爸妈的人该有的样子吧。

    连没有小孩的我，只要在这社会上打滚过，这点事总还能够了解，为什么他们却会什么都不知道地活著呢？我不是恨他们，就只是想不透。

    「教学观摩他们也没来，三方会谈是来了没错……但当时导师的眼神让我好难受啊。」

    不管是几年级时，被人看到和妈妈在一起，都让我很难为情。

    光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妈妈，听老师说起我在学校的成绩之类的事情，在一边笑著。

    「她连饭菜也不曾帮我做过，只有心血来潮的时候理我……虽然没办法讨厌她，但也没办法喜欢。爸爸也是差不多邋遢，所以我没有办法说明那是什么感觉。」

    不会喜欢也不会怨恨的距离感，这等于是陌生人。

    我对走在路上的别人，不曾怀抱过太多情绪。

    即使如此，我一边说著，一边也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把这微微发著光的记忆拉到自己前面。

    「可是有个不是我妈，却和我爸发生了关系的人来家里过夜时，就曾偶～～尔帮我做过饭菜。她是个炒面会炒焦的人，还帮我准备了果汁……」

    我说到这里，才后悔说得太多了。这种过往不必对外星人说起。

    虽然她不会胡乱干涉我，这点倒是比说给常人听要好得多了。

    我拄著脸压得脸颊变形，住口不说后，异形就连点了两次头。

    「原来如此，这我就想通了。」

    她弄懂了什么吗？这个看起来不像懂得细微情感的外星人双手抱胸。

    「我做炒面给你吃吧。」

    眼睛里的异形做出卷起袖子的动作，你明明就没穿衣服。

    「你这是做什么？也太突然了吧？」

    她早上就说要管理我吃饭，坦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电视愈来愈吵，所以我把它关掉，结果几乎听得见异形的呼吸声。

    「你不是对我的存在不满吗？」

    「是这样没错。」

    我回答归回答，还是不懂前后脉络，被她的步调牵著走。

    「和共生的宿主敌对并不明智。为了不让你试著排除我，我认为让你肯定我，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她好像在讲些有点艰涩的事。我尽管觉得天气这么热，就别叫我想事情了，但还是试著读出她的用意，结果她的意思似乎是说：「我帮你做饭，所以留我在你肚子里」。

    哈哈哈。

    「这个好，是为了你自己啊？」

    「我为什么有必要为了你而做？」

    异形歪了歪头。看著这个异形，我笑了。

    我一拍大腿，用力站起。

    「不，我这可放心了。」

    我最高兴的，就是她是出于利己的理由这么做。如果她是可怜我，我多半已经生气了。

    不用走上和这个异形培养感情，事后再心有戚戚焉的那条路，让我由衷放下了心。

    异形这个提议彻底出于自我本位，我很乾脆地答应了。首先要去买东西。

    从受到异形来袭起，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意气风发地走了出去。

    姑且不论手法俐落与否，她能够根据我的知识来下厨，也就等于让我用眼睛去追著之前照顾过我的那位小姐。记得有人说过，人不会忘记，只是会想不起来，也许事情真的是这样。即使下了雪，盖住留下的脚印，走过的轨迹仍然会留在鞋底，只是我们没有办法察觉。

    「来，吃吧。」

    盘子端到了我面前。

    这一大盘炒面，传来一种刺激我过往记忆的怀念香气。

    「……喂，都有焦味了啊。」

    这点不用重现啦。而且蔬菜和肉很多，面却偏少，分量有问题。

    「这是重视你所需营养的结果。」

    「既然这样，就不用去管回忆中不好的部分了吧？」

    「你话很多。」

    她把盘子拉过来，要我闭嘴赶快吃。豆芽与胡萝卜就像刺猬一样，从堆得高高的炒面缝隙间探头。这两样我还能接受，但围绕在一旁的芹菜是怎么回事？

    「你尽管说好吃。」

    「不要硬逼出感想。」

    我才想叫她闭嘴让我吃。我拿起筷子，捞起配菜与一团炒面，送进嘴里。一收到透过嘴巴传进鼻孔的这种香气，脸颊就开始收缩。

    「…………………………」

    我默默动著下巴，始终维持单调的动作，直到把这些大举涌出的东西送去下一站为止。

    吞下食物，把口腔清空后，脸颊就整个挤上来，所以我用力咬紧牙关忍耐。只要稍有松懈，眼睛似乎就会颤抖，右眼里的异形还担心脚下站不稳似的看著我。

    我本以为凡是对活下去不利的事情，都已经渐渐忘记，不由得讨厌起这个假装拋弃记忆，其实却藏了起来的自己。得把墙壁盖得更高才行，我更加坚定了决心。

    我要让心灵更牢固，即使有陨石坠落都不为所动。

    等情绪过去后，我看了异形一眼。

    「我说啊。」

    「好吃吗？」

    「有点苦。倒是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异形不满地低声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眉头似乎皱了起来。

    「我有在感谢你。」

    我加上这句话。她确实帮我做了午餐，所以我不打算忽略这件事。

    我认定只要说了这句话，她至少会回答我，所以我就问问看。

    「你说你没有性别，那你有类似爸妈关系的对象吗？」

    「我没有生物学上的爸妈，但我记得做出我的人。」

    眼睛里的异形望向远方，像是在遥想过往。

    「做出」这个很会给人找麻烦的形容令我很在意，不要做出这种会毁掉整个星球的东西。

    「你不是自然发生的物种？」

    「你不也是透过雌雄的生殖活动而被做出来的吗？」

    「这……是没错啦。」

    把生命的延续，用「做」这个词来形容，让我有所抗拒。

    「也就是说，你也有类似出生的故乡这样的星球吗？」

    「故乡这个概念并不适切，但我就回答我的确有出身地吧。我就是被那个星球毁弃的。」

    「毁弃？」

    异形敲了敲盘子边缘，要我先吃再说。我把停下的手动起来吃面，异形就看著我，继续说下去。

    「创造像我这样的生命，在那个星球上是违法的。所以我也被毁弃到行星外，而创造者也因为做出我的罪，被处以１７００光年的流刑。」

    「……这跟死刑不是一样的吗？」

    「搭太空船移动时，应该会施加冷冻睡眠处置。」

    也就是所谓的Cold Sleep了？这在地球外，已经是理所当然确立的科技了吗？

    反过来说，尽管科学力有著天壤之别，还是能想到这个方法，地球人也许还真不可小看。我们尽管慢了一整圈，但不知道是否有朝一日，也将展开太空旅行？

    「这么说来，你说的那个做出你的人，现在还活著了？」

    「如果没出意外，应该已经在太空中疾驰了一千六百年以上的时间。」

    「那所谓的流刑结束后，这个人会怎样？」

    「不知道。看是要回去还是去别的地方，应该是随这个人高兴吧。」

    先让人过掉一千六百年，然后才说随你高兴，我看故乡的星球也已经变了样吧。不管是哪一种，在我看来都觉得像是叫人去死。

    「别说这些了，你也差不多该说些别的感想了吧。」

    异形又敲了敲碗。哪有什么差不多，我就只是没完没了地尝著一样的味道。

    「胡萝卜的嚼劲让我愈来愈受不了，我觉得你最好切得再细一点。」

    「胡萝卜的切法不会影响营养的摄取，维持现状就可以了吧。」

    异形的眼睛述说著，她要听的不是意见而是感想。

    我都只吃到一样的东西，感想哪有这么快就改变？

    我大口大口继续吃。嚼豆芽，细细嚼著胡萝卜。

    我嚼我嚼我嚼，力道渐渐衰退。嚼嚼嚼，嚼嚼，嚼嚼。

    怎么吃都吃不完。

    我放下筷子，呼出一口气。异形以责怪的神情指出：

    「还有剩。」

    「我肚子都鼓起来了。」

    「胃里应该还有空间，我可以保证。」

    外星人似乎没听过八分饱这个说法。

    「我晚点再吃。啊，就留到傍晚当晚餐吧。」

    剩下的量拿来当晚餐都还很足够。我面向这堆炒面，重新坐正姿势，双手合十。

    「谢谢款待。」

    我说了以后才发现，吃之前我忘了说开动。因为外星人一直催我。

    这个外星人，我是指右眼的那只，伸手摀住嘴，露出非常典型的吃惊模样。

    「干嘛啦？」

    看你吓成这样，你当我是连一声谢谢也不会说的木头人吗？

    「什么东西怎么样？」

    相较之下，从肚子冒出来的异形被我问到，却微微歪了歪头。

    她对我眼睛里的异形似乎不只是不共有，连详情也并未掌握到。我右眼里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掌管异形的什么？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我懒得说明，所以简单带过。异形朝剩下的炒面瞥了一眼后，对我说：

    「如果有其他想吃的东西，我就做给你当晚餐。」

    「……你这糖果给得真明白。」

    她以为这样就能笼络我吗？她真的这么想？多半就是这么想。

    我身体右侧朝下，躺了下去。躺下来一看，就和安分待在桌子下面的小狗目光交会。小狗似乎刚睡醒，半张著嘴发呆。看著它这样，连我都觉得眼睑几乎就要变重了。

    小狗绕圈绕个不停。它朝著和我相反的方向离开桌子底下，到处晃了一会儿后，往我这边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睡昏头了。它把横躺在那儿的我当成障碍物，时而从我脚上跳过，时而从旁爬上我的肚子，忙得不可开交。之所以不太会叫，大概是因为异形将知识植入它脑中吧。

    异形称小狗为汪汪。起初她显得不知道小狗是什么，相对的，对于人类的智慧就很丰富，感觉得出她的知识有偏颇之处。

    「你说过你大概是一千五百年前来的吧。」

    这个时间让我很没有现实感。说到距今一千五百年前，那可是古坟文化的时代。只要一个弄不好，外星人的存在就会留在传承当中，被记载在教科书上吧。

    多半会有一两个民间妖怪故事里掺杂了这家伙。

    「我并未精确掌握，但大致上有在数。」

    「你从那个时候就胡乱寄生在人类身上为所欲为吗？」

    我本来还以为这种家伙都会坠落在北方的大地，撞出一个大空洞呢。

    当然，选南极也行。

    「那个时代我都在深海的生物间来来去去，持续沉睡。我出来已经是最近的事了，没错，是在十几年前。大约十年前左右，我也曾经寄生在人类身上。」

    「之前也有过啊……以寄生来说，倒没闹出什么话题啊。」

    也许就是会这样，就不知道这个受害人，现在是怀抱著什么样的心情活著。

    「当时我和下半身一样，连宿主的脑都纳入支配之下。我离开时也多少调整了一下宿主的记忆，以免造成什么不便，所以她多半什么都不记得吧。」

    她还不以为意地补上一句「虽然可能会多少有点副作用。」

    果然从人类的观点来看，这家伙是属于邪恶的一方。

    「之前我也说过，要把人从头到脚都彻底操作，是很消磨神经的事。人类这种生物细分过度，已经到了没有意义的地步。只不过一两年的活动，就几乎把我蓄积的能量全都耗光了。」

    「哦～～？」

    要是她死了，地球是不是也就不用灭亡了？

    「接下来十年左右，我都寄生在地底生物身上，不停地睡眠，等能量蓄积够了，才来到外头。」

    「你简直像蝉一样啊。」

    呃，我反而想问她是不是曾经寄生在蝉身上。

    我恍然理解到，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夏天遇到异形。

    「外星人有很多吗？」

    连我这种平凡得不得了的人，都这么简单就遇上了，相信多半是因为外星人人数就很多吧？

    如果是这种理由，我就可以放心了。

    「谁知道呢？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曾经见过银色的生物。」

    「银色？」

    不知道银色和灰色，哪个对眼睛比较没有负担？

    「是一群动辄活上几亿年，非常悠哉的家伙。」

    「亿？你喔。」

    真的有人数过吗？

    「他们没有固定形体，会拟态成主宰这个行星的生物，这点和我有相似之处。」

    「那你的创造者就是参考他们，创造出你的吗？」

    异形并不特别否定，说也是有这个可能性。

    异形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如果你对外星人有兴趣，只要在附近找找，也许就找得到几个。」

    「啥？你说这是什么话？」

    要知道这附近连外国人都不太常看见啊。

    「我在休息前，把我的感应器交给了人类。这样即使我在休眠，只要有人拿著这个东西活动，感应器似乎就会侦测到本体的移动而持续发出讯号。如果有别的外星人侦测到这个讯号，也有可能被引来。」

    也许吧──她难得最后补上这么一句缺乏自信的话。

    限定在这附近，是否表示就是有人拥有这个感应器？

    说不定她的生活圈，从以前就是在这一带。

    「你是交给上一个寄生的宿主吗？」

    「不是，是交给另一个人。」

    异形的讲解总是很简短。看到她不试著说清楚的态度，我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她大概是根本没说清楚那感应器的用处，就交给了对方。多半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然怎么会有人宝贝地保管那种找麻烦的东西？

    「一旦打破，就会发生少许灾害，但想来对方应该保管得很妥善吧。」

    「你说的少许，大概是多少？」

    「这附近有坑洞存在吗？」

    这可不算是少许两字的规模啊。我马虎地遗憾了一下，心想这下我说不定明天就会死了。

    「……奇怪？这样……你出来做什么？」

    我翻身时，顺便问出了心中涌起的疑问。

    「你在说什么？」

    「既然你说的这个感应器有在运作，那还需要你吗？」

    「要微调本体的轨道，就需要我觉醒。工程的最后阶段，也会由人亲手调整或查验，也是一样的道理。本体已经快要来接触了，当然就得让它确实撞上来才行吧。」

    「我不会叫你滚出这个星球，你这家伙就给我回到土里面去吧。」

    之后我们彼此都不说话，让身体休息。小狗似乎也怕热，先玩了一阵之后，钻到桌子底下去了。以往除了我以外都不会有别的东西在动的房间里，混进了足足两个异物，本来应该会让我静不下心，觉得很焦躁，但现在即使躺成大字形，也不怎么在意。

    反而还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彼此的身世……我暗自反省，心想这样不行啊。

    弄得好像我们彼此敞开了心房似的，我低下头，不让自己被拖进这种气氛之中。

    从我的观点看来，她是活生生的不可思议，所以多少会有点兴趣也是理所当然，但异形会对人类产生关心吗？即使真的萌生了这样的好奇心，那应该也是针对全人类，不会对我个人有什么想法吧？

    她竟然为了讨我欢心而帮我做饭，这种心思实在很有地球人的风范。

    也许是在十年前的宿主身上学到的。

    「……好了。」

    既然她说要做，那傍晚就试著来点些什么吧。

    过去我极少为了要吃什么而烦恼，所以未必找得到答案。但躺下来想著这种事情的感觉又很新鲜，很能消磨时间。

    平常总是觉得那么遥远的假日尾声，今天即使保持距离，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我吃著温温的手捏饭团。连海苔都没包的大团米粒，黏在嘴里不走。

    我把剩下的饭团一口塞进嘴里，就强烈涌出了一种在吃饭的感觉。

    「滋味如何？」

    「盐加得不够。」

    而且包煮熟的高丽菜是怎样？坦白说，咬起来的口感很微妙。

    这天我空出了时间，所以在附近到处晃晃。我想到可能会有人贴出寻找走失爱犬的布告，于是把会有人潮聚集的超市、便利商店、药局之类的地方都绕过一遍，但没看到这样的布告。

    那只狗迷路的可能性眼看就要消失。剩下的不是被弃养，就是野狗了吧。

    「只是因为我爬出来时它就在附近，所以就寄生到它身上。」

    这是异形的说法。我跟她商量说能不能转移到狗身上来取得情报，但她说「它的思考太吵，读不出来」，在关键时刻根本派不上用场。

    不过即使有饲主在，两年后还是会死掉啦。

    当我把镇上都绕过一圈，已经过了中午，现在正在公园里休息。

    这个在围绕神木而建的庙宇隔壁的儿童公园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在。似乎有大量的蝉来到寺庙的树林栖息，让我笼罩在令人头昏眼花的蝉鸣声中。甚至觉得如果随手往头上一捞，都能抓到两三只蝉。公园本身的游乐设施，就只有聊备一格的溜滑梯与单杠，再加上天气炎热，难怪没看到小孩出现。

    因为晒不到太阳，就选择坐在树旁吃午餐，也许是一大失败。

    是异形提议说「想看一下这里」，我也就答应了她。

    从异形开始帮我做饭，已经过了十天。

    照理说人类的末日已经一步步逼近，我却没有切身的感受，只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而这夏天也已经过了一半左右，从大学生们迎来暑假后，四周就很吵闹。我租的是做学生生意的公寓，所以邻居们的房间里有人在的时间也就必然会增加。

    我养在房间的狗太吵而惹来邻居上门抗议的情形，目前并未发生。真要说起来，那只狗真的成天都在睡，坦白说这帮了我大忙。

    只是话说回来，要是就这么找不到人接手，也就只能由我继续照料它。

    我一边困扰地想著都自顾不暇了，哪里有心思去照顾狗，一边抓起第二个饭团。

    我现在吃的饭团，也是异形捏的。我要异形在捏之前先洗手，就不知道有没有用。就如先前所说，这种说不定含有某种太空细菌还是什么东西的饭团，和煮熟的高丽菜一样软趴趴的。我期待第二个会比较好而咬了下去，但果然还是高丽菜。

    「这一个的滋味如何？」

    「刺激不够。」

    最近她似乎懒得问了，跳过了营养云云。

    相对的，她开始要我详细说出针对滋味的感想。实在是希望她不要在我吃同一种菜色吃到一半，就连问我四五次。我并不是懂得那么多词汇的人，要我换个说法会让我很为难。

    可悲的是，我已经渐渐习惯与异形的同居生活，抗拒的摩擦已经转弱。

    要是这样可以吃得胃下垂，应该就更能表达拒绝的意思，但外星人就是不一样。

    这些摆脱过重力的人，对重量的意义似乎理解得更深。

    「对了，都没看到那个家伙啊。」

    我一边吃掉手指沾到的饭粒，一边对异形说起。异形似乎也立刻猜到我是指谁。她拉起垂下的身体，占据了我的正前方。

    「不是在伺机而动，就是……」

    异形说到这里，想了想该如何遣词用字。眼睛里的异形则早就按住头蹲著。

    「就是已经安排好，只等著收成，这种状况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我也会被牵连进去。」

    「应该会吧。」

    虽然早就知道，但异形并没有觉得过意不去的迹象。这种生物和明理无缘。

    我吃完第三个饭团后，就在原地休息一会儿。我在树荫的保护下，朝太阳照到的地方看去，就不由得想继续躲在树荫下。四周有很多高大的树木，所以没有风，但光是能遮住阳光，就已经相当舒适。今天的热，多半也是因为湿气很重吧。

    我一边让血行遍鼓起的肚子，一边发呆。异形也仍然把手肘撑在我的脚上，看著天空。如果不去看她是从我肚子冒出来的这一点，这个在我脚上安居乐业的异形，倒也像是狗或猫。我有点好奇起来，想知道一滴汗也不流的她，是如何看待夏天。

    树木的枝叶把周围遮得阴暗了些，再过去则有著开阔的天空。看著一团团的云微微由左往右流动，皮肤就一阵战栗。

    这个景色，也将在两年后消失。

    无论头上的这些蝉，还是寺庙，都会被轰掉。一把建筑物包括在内，想像就变得稀薄。

    大概是因为我不曾看过建筑物倒塌的情形，才会觉得欠缺现实感吧。

    如果真的会在两年后死掉，概略算下来，大概就是七百天又多一点。过了十天就表示……我试著屈指计算，把这个比例套进本来的平均寿命，算著算著，就会知道已经用掉了相当多的天数。

    只是以我的情形来说，即使寿命有几百年，多半也不会想太多，就这么活著。

    去除人际关系，思考就会变得单调。一个人生活至今而了解到，活著是一件很单纯的事。可是正因为单调，思考才会弱化，变得只能思考活著这件事。

    想逃避繁琐的人们，多半会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但大多数人都会害怕变成这样。

    一个人生活，会变得像是为了睡觉而活著。

    因为今天和明天一成不变，也就不再有理由醒著很久。

    ……而再过不久，这些苦恼与哲学，也都将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头。

    包饭团的保鲜膜，在手中揉得皱成一团。我忽然摊开手掌，抓住边边，在眼前摊开来一看。想来我应该是第一个吃到外星人手捏饭团的人吧？仔细回想起来，就发现像这样在外面吃些像是便当的东西，也是我的第一次体验。学校远足时，爸妈不曾帮我做过午餐。要说我都不会因此自卑，那就是骗人了。

    我看著剩下的保鲜膜，情感的碎片就摩擦出声。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往这个星球走近了一公厘左右？

    「我说啊。」

    总觉得我对异形总是这样说话。因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而我也不曾告诉她我叫什么名字。包括小狗在内，那个房间的房客都没有名字。

    「干嘛？」

    异形的回答也始终冷漠。虽然我也没有要她热情回应。

    现在的我要的是……

    「我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地问问，不能不毁掉这个星球吗？」

    其实我并不怎么期待，只是提起这个我们不太会谈到的话题问问看。

    异形起身，凑过来看著我。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大家不可能会想死吧。」

    精神还没崩溃的人，基本上都会是著活下去。走在路上时，要是看到有汽车从远方朝自己冲过来，就会挣扎著想躲开。生物的本能就是会想远离死亡。有命活下去才有物种可言，这是人类共通的情形。

    「不是这样，我只是纳闷你会说出这种话。」

    她以为我是对生死看得这么开的人吗？

    「之前我不也说过我不想死吗？」

    「说过是说过。」

    异形仍然显得不信服。

    我注意到有东西在动而看过去，就看见蝉从树上掉下来。它在空中张开翅膀，赶紧飞到另一棵树上。随著夏天深了，也开始有虚弱的蝉出现。

    「我只是想到既然不用坚持要这颗星球，那么换别颗星球是不是也行。」

    「这就是所谓的怕了吗？」

    「才不是这样。」

    是一种淡淡的期待，觉得既然跟异形亲近了，是不是总该有这点好处。

    异形抱住手肘，像是在深思。我等待的期间，持续暴露在蝉鸣声之中。

    再加上全身喷出的汗水，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正被瀑布打著。

    过了一会儿，异形说出了答案。

    「如果我和下半身离开这个星球，从现在起把本体往别的地方引导过去，也许可以避开正面冲突。」

    「哦。」

    我微微探出上身。

    「可是我们无法单独摆脱这个星球的重力而离开。」

    「原来如此……」

    我缩回来靠到树干上。眼睛里的异形在挥手。

    「这样啊，原来不成啊。」

    那就只能担心受怕地死掉啊。所幸现在的工作很忙，很会累积疲劳。

    只要觉得一天很短，相信感受恐怖的时间也会减少。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嗯？」

    异形眯起眼睛，像是要看穿我脸上浮现的事物。

    「你活下去要干嘛？」

    这个问题，即使和整个星球的生命相比，也不算小。

    「就算活下来，你还是一个人过活。相信以后也是一样吧？」

    「……应该吧，然后呢？」

    「你不生子女，也不达成伟业。你活下去有什么用？」

    她以真挚的眼神，逼我叙述活下去的意义。

    每个人都至少曾经不小心在这深邃的疑问山谷上踏空一次，但我没想到竟然会差点被外星人给推下去。我活著有意义吗？和爸妈一起住，独自盖著棉被时，我也曾经在黑暗中，对抗随著自我厌恶一起来到的这种疑问。

    而这个问题绕了一圈，再度拦在我面前。说不定一辈子都会缠著我不放。

    「……我没什么学问，根本想不到人活下去的理由。」

    无数生物相连，拉起线所组成的世界

    把身体塞进这小小的缝隙，压低呼吸，孤独延续生命的生物，具有的存在价值。

    这个难题未免太壮大，个体无从发现答案。

    「可是你也有不懂的事。」

    异形挑起右边眉毛，问我是什么事。右眼里的异形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我把食指伸到鼻子前面，同时指著她们两个。

    「真要说起来，身为地球人，认识你这件事本身就是丰功伟业。」

    和有知性的外星人相遇，不可能被归类为人生常有的一部分就了事。一旦公开外星人的存在，光是这件事就能让我名留人类历史。我有这个权利。

    这个绝对不会行使的权利，让我说话变得轻盈。

    外星人放下了眉毛。她轻轻抚摸，拨开我的浏海。

    「……是这样的啊？」

    她有了一阵停顿之后才回答。不知道这阵停顿当中，在异形心中翻腾的是什么情感？

    异形转过身去，和我并肩面向前方，靠了过来。

    「这样啊。」

    异形再次做出的回答很平淡，然后不再说话了。

    她看著前方景色的脸上，并未露出表情。

    我惋惜谈话就这么结束，正要开口。但我的确没有学问，没有能把谈话继续下去的口才。到了紧要关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无言的时间流动。太阳躲到云层后面，一时间影子就像流水似的摊开。

    些微的风从树林的缝隙间穿过，摇动了各式各样的事物，为异形的头发赋予了精气。

    说来说去，我们后来还是在外头闲晃到傍晚。异形不时会想擅自跑出去，所以我就顺著她的意思，结果身心都比一个人走更累，相信今晚应该会睡得很熟。

    我在公寓附近和邻居擦身而过。是住在左侧房间的女大学生，她紧紧握住钱包，全力从我身旁穿过。她挥起的手臂撞到了我的手肘，但我回头时，已经不是可以叫住她的距离。看她那么急，不知道是打算去买什么。

    她跑过的轨迹，看起来像是发出彩虹色的光芒，会是我的错觉吗？

    「刚刚的难道是？」

    异形把头探到衬衫外，看著邻居的背影。说得精确点，似乎是在看著那像是被洒出来而淡淡散开的虹彩，还难得显得惊讶。

    「怎么啦？你该不会说刚刚那个人也是外星人吧？」

    「是不会啦，可是……」

    异形说到这里，不解地住口不说，笑了笑。

    严格说来，是右眼的异形用手遮住嘴，露出微笑。

    「这个星球虽然没有很强的重力，却似乎有著确切的引力呢。」

    「你在说什么？」

    她似乎不想说破，维持在以这个外星人来说难得含糊的形容。

    「我在自言自语。也算是尽一种道义。」

    异形自己做出结论，缩回肚子去。未免太我行我素了吧。

    我放弃解决增加太多的谜团，回到房间去。

    一走进房间，就和像是等不及我回家而坐在玄关的小狗面对面。

    午餐明明有好好吃，却已经在讨晚餐啦？

    「明明一直在睡，肚子却饿得真快啊。」

    我先脱掉鞋子，然后抱起小狗。这只狗摇著尾巴，张开嘴。

    一种眼熟的灰色，从它大大张开的小嘴里扩散出来。

    「啊。」

    我无法动弹。对于这种像是布匹或糕点面团一样摊开来盖住我的灰色，我完全无从抵抗。但身体擅自有了动作。我做出相当勉强的后仰，弄痛了后颈，但总算躲过了灰色的拥抱。要是留在那像是大型生物咬合的嘴里，相信连我在内，都已经完全遭到捕食。

    但我也并非完全躲过，有如触手一般从灰色的边缘伸出的十根手指，在张开时狠狠从我脸上剜过。右边脸颊烫得像是烧焦，脸的正中央则和一种像是皮开肉绽到连骨头都露出似的痛楚沾黏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彻骨的剧痛让我全身动弹不得。光是跪在地上忍耐疼痛，就已经让我无暇他顾。

    代替我和这个从小狗嘴里跳出来的家伙对峙，是异形的工作。

    从肚子冒出来的异形，像是护著我似的站到前面。

    「你突袭失败了，还要继续吗？」

    异形举起我的右手，对灰色块体这么问。这家伙多半是躲在小狗体内伺机而动，看到他在公寓地板上爬行的模样，就让我冒出的汗水全都消了。

    感觉就像闯进了恐怖片的萤幕里。

    这个化为脚形状的物体，把剧烈的痛楚留在我右边脸上，就撤退了。他响亮地打破窗户，逃到外面去了。我睁大剩下的左眼，看著碎玻璃洒了一地。

    「……呜，真的好痛。」

    我太大意了。不，是太不设防了。

    根本不需要坚持寄生在哪种宿主身上。对方的想法远比我有弹性。

    我的脸很烫，上上下下都滚烫，让我无法确定伤口的位置。

    异形来到我左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有点慌张，或是著急。

    「你没事吗？」

    「很正常，只看得到你。」

    我的右眼本来就已经处在功能半毁状态，就算受伤，也没有任何衰退。

    这右眼的异形，盯著我的中心看。她真的像是没事。

    「刚刚那下，是你控制了我的身体移动吧？」

    「事情太突然，所以我没能完全躲开。」

    「不，就算是这样……」

    也很够了。我差点道谢，但说起来要不是有她在，我根本就不会受到这样的伤。

    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口出恶言。

    「从你来了以后，我都只有倒楣的分。」

    「看来是这样呢。」

    我已经不会再对异形不当一回事的态度生气了。我只说声：「就是这样啊」就轻轻带过，按住脸察看小狗的安危。由于下半身出入时让它撑大了嘴，小狗已经躺在那儿失去了意识。我轻轻一碰它的脚，它立刻就睁开眼睛跳了起来，让我放心了。

    「要不要紧啊？会不会有后遗症？」

    「如果你希望，我是可以去看看。」

    异形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嘴唇。我想起这意味著什么，胃和心脏都缩了一下。

    「……那么，拜托你了。」

    「你对汪汪真的很慈悲啊。」

    也不知道她是讽刺，还是单纯陈述事实，异形留下这句话后，就让我呕吐一声，撑大我的嘴钻了出去。恶～～受到这种笔墨难以形容的痛苦侵袭，再加上脸上的痛也还没平息，让我后悔自己判断错误。我正口吐白沫滚倒在地，她又撑大我的嘴跑了回来。这根本不可能习惯，让我痛苦得打滚。我还挺认真地心想，要嘛你就出去，不然就给我一直待在肚子里。

    「下半身没有把一部分留在它体内，看来纯粹只是拿它当掩护。」

    「……是吗？」

    心脏跳得很吵，但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我擦擦嘴，看向打破的窗户。

    好好打开窗户的锁不就好了？要知道被房东骂的可是我啊。

    「他应该回到寄生的人类身上了吧？」

    「嗯，这样啊……会马上跑来吗？」

    「应该会吧。他应该也会认为我操纵你行动而耗费了能量。」

    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只顾著痛，得展开行动才行。

    我走出公寓。虽然犹豫该不该带小狗去，但我相信异形「他不会用同样的方式」这句发言，把小狗留在房间里。

    「我先跟你说，要是下次他再钻进来，我会考虑连汪汪一起杀了。」

    「如果真的发生，你会动手杀它吗？」

    「那当然。除此之外，没有办法保证生命安全。」

    从中感受不到堪称冷彻的坚定，透出的是一种稀薄的冷酷。

    看来要跟异形当朋友会很困难。

    接著我去到外面看看，但不知道去哪儿才好。我一边漫无目的地迈步前进，一边对异形寻求意见。

    「我是满心不情愿，但如果要迎击，我该去哪里才好？」

    我也想治疗伤势，但脑子运转不灵光，无法决定优先顺序。现在多半听异形的指挥，才是比较冷静的判断。尽管处在穷途末路，但像这样信赖异形，就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远离了人类。

    接著我停下脚步等待，但异形不回答。

    「喂？怎么啦？」

    平常不会犹豫的异形不说话，让我忍不住凑过去看她的脸。

    异形尽管抬头回应我的视线，却仍不开口。

    「喂～～」

    我们明明没时间了，这样好吗？我做好了唯一一种心理准备，就是无论那个下半身什么时候独自移动过来追我们，我都不会震惊得呆住。异形先闭上眼睛，然后……

    「我要借用一下你的身体。」

    「啥？」

    意思就是说，她又要操纵我了？

    从她不是擅自接管，而是先要求我答应这点看来，似乎多少有在跟我客气。

    「不用担心会加深同化，你已经充分适应我了。」

    「听起来可像是剧毒已经跑遍全身所以多加点毒也没关系啊。」

    而且说我适应她？确定不是相反吗？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会高兴。

    我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会儿，但还是答应了。

    「要马上还我。」

    「我知道。」

    异形从肚子消失。我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紧接著视野就转为黑暗。

    感觉就像水位上升，让我连头顶都沉入水中。

    即使沉入黑暗深渊，异形仍不从我体内消失。

    她朝我伸出手，像是寻求什么似的动著嘴。

    等我下次醒来，人已经躺在一张长椅上。我在掌握状况前就想动，结果额头撞在椅背上。我按住铿一声撞得轻快弹开的脑袋，滚下椅子起了身。我坐在长椅边边，环顾四周，发现夜色已经降临。

    我搔搔头，心想这可不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吗？

    回头一看，有著一棵遮蔽住长椅的大树。白天有蝉停在上面，多半吵得不得了，但现在则只听见远方传来年轻人的说话声。我转头看去，看到沿著坡道上去，就有一栋很大的建筑物。像医院一样排得整整齐齐的窗户泄出了灯光。

    我极少在深夜来到这种地方，所以花了不少时间，但总算注意到这里是山坡上的大学。

    我为什么会待在这里？我缩起背部，看了看肚子，但什么都没冒出来。

    「喂？」

    「找我吗？」

    她立刻长了出来。啊，果然还在啊？

    「你要办的事情办完了吗？」

    「嗯。」

    右眼还是老样子，但并不会连左眼都被异形遮住。和借她身体之前相比，似乎也没什么两样。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睡在长椅上的影响，导致身体关节在哀嚎。

    「是怎样？一切都在我睡著的时候结束了吗？」

    「什么都没结束。」

    「那你是去准备了什么打倒下半身用的计谋吗？」

    「不，完全跟这无关。」

    异形立刻否定……说到这个我才想到，这个异形不会说谎。

    她和人类有著明确的差异，这点也显现在这个部分上。

    「我只是确立了今后的行动方针。」

    「方针啊……」

    「还有，你的伤我也修复好了。」

    异形摸摸我右边脸颊，像是要摸个清楚似的，手掌贴在我脸颊上。

    异形的手像夜风一样冰凉，让我背脊一震。

    「伤……啊，真的耶。」

    右边的脸已经不痛了。即使伸手去摸，也觉得似乎已经恢复原状。

    外星人你真厉害。我差点就要大改她在我心中的评价，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你说修复，是怎么修复？」

    「我非去一个地方不可。我来指挥，麻烦你移动。」

    她露骨地无视我。中间完全没有停顿，简直像是要我怀疑她。

    附近没有镜子，所以我也无法查看，但就是只有不祥的预感。

    异形的右手从我脸上拿开，然后她看著她的手掌。

    「怎么了吗？」

    「没有。」

    异形放下手，简短地回答一声。眼睛里的异形缓缓摇了摇头。

    「要去的是今天中午我们去过的公园。」

    她告知的去处令我意外。

    「那里有什么？」

    「去了就知道。」

    她答非所问，但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逃命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决定奉陪到底。

    我一起身，就被手脚的沉重吓了一跳。感觉就像是用绳子绑住另一个人的手脚，将他拖著走。

    「不用慌，毕竟他也消耗得很严重。」

    异形很淡然所以不容易看出来，但这么说的她自己也有气无力。我看著太阳已经下山的四周，想通这是因为她操纵我的身体相当长一段时间。

    时间在我毫无记忆之下进行，这其间身体却还在动，这个事实确实让我恐惧，但我仍然动起沉重的脚往前进。

    走下从大学延伸到镇上的长坡道，脑中就浮现下山这个字眼。回头一看，墓园就像与黑夜中的山同化似的，占据了整片光景。我冒起冷汗，心想原来我平常是在那种地方静心。夜色就是这么深，深到足以让妖怪或怪物的传说诞生。

    下山到镇上后，我在晚上看得见的范围内警戒四周。要是悠哉悠哉走过去，有没有可能在途中受到袭击呢？异形说对方很快就会来攻击，却迎来了夜晚，而且其间也没出事，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异形什么都不说，所以我尽管吓得几乎腿软，还是继续朝公园前进。一群吵闹的家伙，就像主张他们要开始去喝醉似的被吸进居酒屋，我则与他们相反，背对灯光前进。所谓躲进夜色中的妖怪，说的会不会就是我？

    路上异形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是个很适合一个人活下去的人。」

    我突然得到这句评语。我一边在脑海中想起从我肚子长出来的她，以及留在房间里的狗，一边点点头。

    「你对懒惰虫给的评语可真是好听。」

    所谓的懒惰，就是不要求自己改变。

    如果忍耐得了，这也是一种度过人生的方法。

    有人重视朋友，有人适合一个人活下去。

    两者都只是合适与否的问题，没有优劣之分。

    「你有办法一直维持下去吗？」

    她问这个问题时的眼神让我很陌生，很像一种即使在其他地方看得到，但我在自己家就是找不到的眼神。这种陌生而且令我觉得高姿态的视线，令我有点想退缩，但我仍然深深吸进一口夜晚的空气，挺起胸膛。我一边回想起自己的年龄与岁月，一边伸出拳头。

    「我会办到。」

    因为我对自己选的路并不后悔，也不想后悔。

    「这样啊。」

    她对我的决心所回的这句话，不可思议地深深沉入我的心里。

    我不太常听见异形说这三个字，但觉得每次她说这三个字，都隐含著某种东西。充满了一种从底下捞起稀薄感情的感觉。

    我对于异形也有生物的感觉这点，已经有著充分的确信，让我能够这么想。

    路上被红灯拦住时，我搔了搔头。

    说这个有点像是对决战时刻的气氛泼冷水，但我非趁现在说不可。

    「要是打起来，我有把握派不上用场。」

    我连一支火焰喷射器都弄不到，所以根本不构成战力。

    「会用那种野蛮手段的，只有地球人和下半身。」

    异形一副以智慧为傲的模样否决了我的说法。右眼的异形用双手对我做出把眼镜重新戴好的动作。以前她可曾展现过什么霸王硬上弓以外的手法？

    绿灯了，我在人行道上走著走著，异形就把手指伸进我的肚脐。

    我吓了一跳。

    「干嘛啦，喂，不要这样。」

    「事情结束后，你最好去吃饭。你的肠胃在抗议食物枯竭了。」

    异形从衬衫上面探头来多管闲事。

    我想起今晚我还没说想吃什么。

    「我就先说一声，我想吃味道重一点的东西。」

    「也好。」

    会觉得异形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是因为我的心情不一样了吗？

    说著说著，我们抵达了离镇上有点距离的寺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在寺庙附近，蝉连晚上也在叫。蝉鸣声就像转动夏天的引擎驱动声。

    「连晚上也很有精神啊。」

    「它们应该就是活得这么拚命吧。」

    异形表达令我意外的善意见解，也许是因为在地下曾经受它们照顾。

    「赶上了啊。」

    异形朝寺庙瞥了一眼这么说。我正要绕过寺庙前往公园，冒出来的异形就指了指寺庙说：「到这里就好。」郁郁苍苍的树林随风摇曳，像是在对我招手。

    「是要去找寺庙商量怎么对付外星人吗？」

    「还有时间，我想跟你聊一下。」

    异形打断我的讽刺，提出这个提议。她不太会主动提出这样的提议，而且又是在我正想著她打算开始什么计画的时候提起，打乱了我的步调。

    「嗯，是没关系啦……」

    我在通往侧面祭坛的楼梯坐下。一坐定不动，肩膀就更加感受到寒意。

    「应该就快要来了。」

    异形喃喃说道。是指下半身吗？也是啦，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你是跟他约好了还是怎样吗？」

    「算是吧。」

    异形闭上眼睛，也许她本人倒也挺紧张的。

    毕竟要对付的是想吃了她的对手，而我也不能置身事外。

    我心想，这种时候可以就这么坐著吗？忍不住想起身，但又没有事情可以做。

    「那么，你说要聊什么？」

    「我没有任何话要说。」

    「……你喔。」

    她找架吵的本事实在很高竿啊。如果她是人类，我一定马上就上前跟她扭打在一起。

    「要说的话是没有，可是……」

    闭上眼睛的异形说得吞吞吐吐，像是在选择遣词用字。

    「但是？」

    「拿你在全人类当中比较，可以说是优秀的部分非常少。」

    突如其来的坏话，而且难得的是我还听得出她说了谎。

    「你嘴都在抽筋了，怎么不乾脆讲清楚？」

    「没有。」

    连很少都没了。我正心想她还说得真乾脆，脸颊不由得抽搐……

    「可是，我从认识你的这件事当中，感受到了一种意义。」

    「啥？」

    「你不是对地球人，是对我而言有意义。」

    她手肘撑在我胸口，抬头看著我的脸。

    急速接近的异形与她的话，让我不争气地心脏怦怦乱跳。

    被夜风吹动的浏海，发出像沙子流泄似的哗啦声。

    我困在这种不可能听见的声响当中，好不容易才应了声。

    「……这、这样啊。」

    「就是这样。」

    异形扭转身体，正视寺庙正面。我感觉到她散发出来的气氛变了，迷蒙的视线也跟著定住。异形缩起身体像是要集气，然后……

    「我很感激。」

    最后这句话听起来不是对我说，而是要说给远方的人听。

    随著一个在地上爬行的低矮影子接近，我自然起了身，但立刻又坐下去。

    「你坐在这里不要动就好。你听好了，绝对不要动。」

    「喔噗，噗哈。」

    异形这么吩咐我，然后从我口中跳了出去。她这么一出去，害我根本没有办法发出疑问声。跑出去的异形灰色块体从空中飞过，攀到一棵树上，然后寄生似的埋没进去。下半身的目光跟著她跑，也同样离开男子身上而追去。

    之后他们就在寺庙中，展开了一场捉迷藏。两个影子就像漫画里的忍者一样，在树木间飞来飞去，而我只能坐著观战。两者都是黑暗中蠢动的灰色，但我光是看著，就分辨得出我认识的异形是哪一个。

    虽然不知道异形一直跑是有什么目的，但速度是下半身占上风，眼看她已经慢慢被追上。我只是旁观，却忍不住想起身，焦躁让我手心冒汗。摆脱下半身寄生的男子，则昏倒在寺庙入口，就这么不动。

    异形彷佛在争取时间，逃个不停，过不了多久，她的边缘被咬住。异形几乎被抓住，速度跟著减慢，跳不到本来想攀上的树木。和她展开扭打的灰色块体长出两只脚，圈住了异形。两个块体就这么落到地面，下半身的断面就像一张嘴似的切开来，一口咬上异形。异形也同样从块体伸出躯干、手以及头部。她的躯干，已经有一半左右遭到下半身吞噬。

    我看到这种情形，已经有了动作。

    异形全不介意受到侵蚀，扭动身体，把手臂插进下半身的接合处。

    异形的躯干一口口遭到吞噬之余，不顾一切地动著手臂翻动，进而抓住了某种东西。她抽出的手上有著一个东西，尽管因为太暗而让我看不见，但看来是个小小的白色物体。

    异形拿到了这个东西后，对下半身说：

    「多亏你比较优秀，可帮了我大忙啊，下半身。」

    异形一边拖著身体移动，一边发笑。我震惊不已。

    但看起来在笑的是右眼的异形，实际的异形则淡淡地面不改色。看到她的躯干正被下半身渐渐吞没，我跑了过去。

    我想拉她的手，把她从下半身口中救出来。

    但异形看到我跑过去，不但并未抓住我手，反而伸手推开了我。

    她所灌注的力道，加上出其不意地抗拒，让我往后飞了好一段距离，坐倒在地。

    「我说过要你别动，离我远一点。」

    她的声调明明没有强弱变化，听起来却像是蕴含著平静的怒气。

    我受到震慑，正想退开一步，异形就心满意足地看著我。我拿对她这种态度看不顺眼当作反抗的理由，想再度跑向她。

    异形看出我的动作，有了行动。

    「有一件事，我要趁现在跟你道歉。」

    异形已经被吞掉一半，却说得老神在在。

    住在我右眼的异形，与她的动作同调，慢慢转过身来。

    动著嘴的，是这边的异形。

    「其实我不必特地经过嘴巴，也可以从你身上离开。」

    「这！」

    这是怎样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这是怎样。

    我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分散，跑向她的脚步停下了。

    我尚未反驳，这个东西就来了。

    异形喃喃说道，我就是在等这个，而她视线所向之处……

    当我看清楚的瞬间，太阳与火光已经让夜晚变成白天。

    夜晚的太阳洒落到地面。

    爆炸与冲击让我的耳朵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迎面而来的光把我撞倒。我无从抗拒掀起的地面，整个人就这么一路摔到寺庙边边去。重重撞在墙壁的背部剧痛，让我把手脚碰撞到强韧树干的痛楚忘得一乾二净。

    陨石。是陨石坠落了吗？

    因为渗出眼泪而缩小的视野当中，一条光的尾巴吸引了我，让我想也不想就抬头看去。

    于是我看见了。

    看见坠落下来的陨石画出Ｖ字形轨道，消失在空中。

    就像在地面弹跳似的，只留下了大规模的爆炸痕迹。

    太离谱了。

    陨石就像火箭发射似的飞走了。

    陨石朝著夜空留下一道光的轨迹而飞走，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坠落现场之中，有著被压扁得不成原形，更因高热而变得像焦炭的灰色残骸。我的目光顺著轮廓描过，才勉强看出有著像是脚的形状。那里是异形他们先前所待的位置。我茫然地看著，隐约理解到异形为什么指定了这个地方。

    坠落现场中留著下半身的痕迹，但完全没有她的，没有异形的痕迹。

    陨石的轨道已经不只是不可思议，根本是疯了。

    该不会是她附身到陨石上加以操作？

    被冲击掀飞而游荡的蝉，也没有萤火虫的风情，在寺庙中飞来飞去。

    烧焦的泥土气味弥漫在寺庙中。

    之后我尽可能想逃避这一切似的仰望夜空，凝视远方。

    「……喂～～？」

    我身体发麻，站都站不起来，大声呼喊看看。

    声音被游荡的蝉盖过，并未送到空中。

    即使昨天发生过不得了的事情，到了隔天，理所当然的明天仍然来临。

    我帮小狗做了早餐后，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她最后帮我做的，帮我做了放著的晚餐剩饭，还在里头。

    我一回到家，就看到晚餐已经帮我准备好。

    「……………………」

    调味理所当然地淡，量则非常多，无视于我胃袋的需求。

    我正要伸手去拿这昨天吃了一半左右的晚饭，却停住了动作。我的手肘内侧关节肿痛，带得背上与脚都抽筋。昨天的伤势完全没好。

    我缩回伸不直的手，关上了冰箱。

    朝开著没关的电视看去，看到节目在报导昨天陨石坠落的现场。那个和下半身一起过来但后来昏过去的男子，在接受访问时喊著什么：「Universe！」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视的电源。

    假日的隔天是上班日。我心想这是理所当然，空著肚子就走出了公寓。

    一走出房间，左侧房间的邻居正好回来。

    看到她低垂的眼睛湿湿的，平常我根本不会在意，今天却忍不住停下脚步。

    她打赤脚，全身都是泥巴，让我想像起她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哭吗？」

    我跟她也不熟，但还是忍不住问候一声。

    被我这么一问，她正要抬头，但又想起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况，立刻又低下头。

    从她低下的头传来抽鼻子的声音，然后──

    「这是高兴的眼泪。」

    邻居回答完，就进去她家里了。

    听起来就像是在逞强，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泪连我的心都弄湿了。

    眼泪慢慢渗进乾枯的表面，让先前麻痹的事物苏醒过来。

    看到别人的眼泪，我才终于切身感受到异形已经不在了。

    我背靠在公寓的墙上，抬头望向她飞走的上方。

    不巧的是我仰望的天空乌云密布，即使到了晚上，也不觉得看得见星星。

    我吸了吸鼻子，但没有流鼻水；擦了擦眼睛，但并未流眼泪。

    我和她的离别，并未伴随会让人哭喊的痛楚。

    我心想，那还用说？

    吸了眼泪而胀大变重的离别话语，又怎么会适合我们？

    所以我也跟著大喊：

    「Univer────se！」

    异形消失，小狗留下。

    铺天盖地洒下的蝉鸣声都已经渐趋平息的八月底。也不知道是不是忙著赶暑假作业，骑著自行车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身影也都不见了。之后只要这像是绞紧皮肤的炎热也缩回去，夏天就会结束了。二十二岁的夏天，即将溶解消失。

    我蹲下来，搔了搔脚。我一边看著小狗吃晚饭，一边摸著它的背。它蓬松的毛底下，有著狗温暖的，不，是火热的背。坦白说，这种热在夏天有点过剩。但会觉得这样很温暖的时候，很快就会到了。冬枯的季节看似遥远，其实意外地近。

    但即使积了雪，今年夏天留下的事物被埋没，应该也不会消失吧。

    异形另外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我用手遮住左眼，这样一来，就可以看见她灰色的背影。

    右眼的异形仍然赖著不走。即使本体都不见了，这毛病仍然不会痊愈。

    起初我的确是有些多愁善感没错啦，但过了好几周，仍然没有变化，所以最近只觉得喂喂你搞什么。这种东西不是应该要消失得乾乾净净吗？我本来心想，她难道都没有船过水无痕的精神吗，但要是她收拾善后，难保不会把整个星球都打扫掉。

    说得更深入点，我的右边脸上也留下了一种改变。平常我不会意识到，但在太阳下查看，就看得出掺进了些许的灰色。被下半身剜过的部分，并未留下一丁点伤痕，相对的却有了不一样的颜色。每次看到这些颜色，我就会想起她所用的「修复」这个说法。

    我怀疑她会不会其实还留在我体内，掀起衬衫看看，但我只找到我的肚脐。而且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小狗却探头来舔我的肚脐。我吓了一跳，失去平衡，手撑在地上。

    小狗若无其事地缩回去，摇动身体吃著碗饭吃得津津有味。

    「你啊。」

    我一出声，小狗就一副：「找我干嘛？」的表情抬起头来。看到它一脸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表情，我的气也消了。

    「好吃吗？」

    我一如往常地问它有关味道的感想，小狗就又吃了起来。既然要用态度表示，那也很好。

    帮小狗做饭，我也已经习惯了。然后我对自己的饭菜，也变得讲究了些。这也许是听了她的话，因为她一直唠叨地要我多摄取营养；也可能是因为我想到一旦营养断绝，寄生在右眼的异形也可能会跟著消失。

    我瘫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在射进左眼的些微光线下抬起头。拉上的窗帘，乘著电风扇的风而舞动。我动了念，起身拉开窗帘看去。

    尘埃飞舞之余，远方有著红色的天空。

    那种色彩比橘色更深邃，与白天看见的蓝天形成鲜明的对比。两者的共通点，大概就是都更加强调出来去的云朵有多么的白。一朵朵飘在空中的云，显得非常低。

    天空是一片红海，看上去就像是有巨大的东西在里头游泳，白色的鳞片剥落而纷纷下坠……总觉得莫名其妙啊。心中一股说不清楚的感情在翻腾。我是不是联想到星星燃烧的光景，被带起了不安呢？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让我忍不住凝神观看，竖起耳朵倾听。

    她会从这片景色的另一头跑来吗？

    眼睛里的异形始终背对我，绝不转身。留下的也许就像是蝉褪下的空壳。始终把看起来很坚硬的后腰朝著我……真没礼貌。

    然而，她的腰与背影不时会摇动，像是要转过身来。

    这带给我一种预感，告诉我说她多半会永远留在我体内。

    异形去到哪里了？而这个星球又要朝哪里去？

    一切都取决于消失的她。

    不可思议的是，我转著这样的念头，却不觉得恐惧。也许是因为接触过了她的为人。

    她是怀著什么样的心境，从我身边离开的呢？我任由地下铁的电车摇著我，有了时间思索，但得不出答案。我连自己的心境都掌握不了，更无从得知异形的灵魂染成了什么颜色。

    我和异形之间，有著超越星球隔阂的情谊。我们彼此维持针对对方的不满，互不让步，彼此疏远。这是千真万确。但这同时也表示我们对对方怀抱关心来相处。从这相处中诞生的碎片，对她那恒久不变的价值观、对她的思乡，投下了一颗石子。这个可能性是无法否定的。

    对我而言也是一样，花了一整个夏天与异形之间展开的对话，比蜃景要来得确切。

    总觉得，要针对她那心血来潮的个性使力，也是有可能的。

    哪颗星球都无所谓，维持一贯冷淡的家伙的灵魂，彷佛打翻的砂摇曳著。

    『反正都要破坏，又何必非这个星球不可？』

    也许她的心意就是有过这种幅度的改变。

    既然如此。

    我朝著晚霞眯起眼睛，心想原来救了这个星球的人就是我？

    所以会有大只的乌鸦飞过，夜晚会来临，这个星球会有明天。

    全都是我的功劳。

    「……真是的，哈哈。」

    这个无聊的玩笑，让我现在心情还不坏。也许这是因为我想起了异形的为人与嗓音，连她会怎么说都想像得到。

    她在我的心还有星球的表面上轻轻一摸，始终不受重力束缚，就这么离开。

    她的自在，让我也忘记重量良久。我们就是有过一场这样的邂逅。

    夏季尾声的傍晚，白天的太阳里所蕴含的苛烈也平息下来，星球放下了眼睑。

    我再渐渐转黑的天空中，不时掀起衬衫，摸摸肚子。

    觉得那里有点冷时，我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已经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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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纯白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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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我从起床的时候，就一直觉得有视线在看我。附带一提，我起床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在思索什么视线之前，我先怀疑了时钟。

    「喔喔喔。」

    我忍不住蹲了下去。真令人不敢相信，我睡了几个小时啊？昨天泡完澡后，我就一直昏昏沉沉，所以本想睡一下，还记得当时是下午六点多。我想说睡一下就好，一躺下来，太阳都下了山，不知不觉间睡过头，让我头很痛。

    「呃，也就是说……我睡了负两个小时，嗯。」

    随手一摸，发现脑袋后面的头发都睡得翘起来了。我用手指梳了梳这些蓬蓬松松的卷翘头发，看了看窗外。房间只有一个窗户，看久了就会联想到单人牢房。太阳仍然高挂在空中，外头传来小朋友们像是在喊：「好热！」之类的哀嚎。

    从现在时刻看来，会不会是从学校游泳池回家的小朋友呢？

    「好热～～」

    我跟著喃喃念出这句话，把笼罩整个房间的热深深吸进鼻子深处。

    随著这股热气的侵蚀，反省也渐渐涌上心头。

    「没有建设性」。

    这句最能精准形容我的坏话，在我头上转个不停。

    「这可不行……不行啊。」

    我动摇地掀起睡衣，检查肚脐那边有没有发霉。

    结果没事。而且一摸之下就发现光溜溜的。照朋友的说法，是因为我没晒太阳，皮肤被保护得很好。在养得肥嘟嘟之前，应该是不用太在意吧。

    我摸摸肚子，冷静下来后，手指放到太阳穴上，心想我本来是要做什么来著。

    对了对了，我是觉得有视线才跳起来的。不，还是跳起来以后才觉得有视线？是睡过头而产生的良心责备，以这样的形式让我感受到吗？我搔搔头，心想这样不行。

    我往旁看去，眼睛立刻瞪大，痉挛到几乎撕裂。

    玄关竟然站了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我没见过的人。

    「啊……」

    我张大嘴，仍发不出声音。毕竟我正在震惊，平常又完全不跟人说话，喉咙运动不足也助长了这个情形。我的手和屁股软软地碰到了地板。

    我脚软，下唇颤抖著，这个双手抱胸的人就有了动作。

    这人戴著全罩式头盔，所以看不见表情，但显然在退缩。

    「你看得见我？」

    「……咦？」

    这里不是豪宅的通道。照常理来说，任何人至少都看得见眼前的人。

    可疑人物的反应，像是要说我误会了，让我灵机一动。

    不妙。我的天线告诉我，这表示我遇见了奇怪的人。

    虽然早在这人擅自进我家时，就已经不是一句奇怪可以了事的了。

    「……我为我擅自进你房间道歉。」

    可疑人物拘谨地对我道歉，向我低头。咦，他很有礼貌。

    「为、为……」

    总觉得硬要说下去就无论如何都会口吃，所以我先停下来。

    「等一下。」我用手制止对方，转过身去，手放在喉咙上进行发声练习：「啊～～巴～～巴～～。」

    没破嗓，也没含糊。我整顿好态势，重新面向可疑人物。

    这人乖乖等著我，所以看起来倒也不是太坏的人……是这样吗？

    首先我问起自己最好奇的事。

    「呃，这个，请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喔呜。」

    似乎是我忘了锁。我变得驼背，反省自己。

    「我没立场说这种话，但我觉得你好歹也是女性，似乎还是多小心点比较好。」

    「说得也是啊。」我正觉得抬不起头，忽然觉得不对，抬头看去。

    什么叫做好歹？虽然就算加了个好歹，只要还算就好，但不是这样。

    遇到这个场面，我非得骂骂他这搞错重点的忠告不可。

    「就算门没锁，怎、怎么可以这样擅自跑进人家家里！」

    我虚张声势想用吼的，但肚子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发不出力道。而且凭我的个性，根本没办法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采取这样的态度。我的心灵和身体都很虚弱。

    「也对，我本来以为这也是一种观察，没想得太多，的确是我太粗心了……真没想到竟然会被发现。」

    我隔著头盔，感觉到可疑人物的视线。我莫名觉得受到责备，缩起了脖子。

    我正畏首畏尾，可疑人物就以柔和的声调对我说话。

    「我也可以立刻失陪，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坐一下吗？」

    「嗯～～那么，请坐。」

    与其就这么说再见，还不如好好讨论过，会比较能够接受，事后也比较不会有疙瘩。

    这个房间里没有坐垫这种东西，所以我就把简陋的煎饼垫的一角让了出来。可疑人物真的很客气地只坐在边缘，而我则坐在对角线上。我们莫名地都以跪坐姿势互相面向对方。

    这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可疑人物。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就不知道……

    可疑人物手按自己胸口，说出了来历。

    「简单说，我是外星人。」

    「哦。」

    「哦？」

    「我、我只是觉得佩服。」

    我说得斩钉截铁，却自己都觉得这样根本没圆到谎。

    他把答案揭晓得相当乾脆，造成的震撼幅度也就相当低。

    「这可真是，这个，远道而来……是吗？」

    我朝外星人脸上瞥了一眼。只见外星人正经八百地回答：「我是从相对近的星球来的。」

    够远了啦。

    「我进你房间的目的，是因为门没锁。」

    「总觉得好像刚才听你说过，又好像不是。」

    我邋遢地陪笑几声。总觉得不笑就会很尴尬，很难撑。

    「既然我是为了观察而来到这个星球，就应该尽可能多观察……我就是这样想才展开行动，但这个想法太轻率了啊。」

    我迎来了一种「真没想到会有你这种人在」的视线。我看懂了那种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珍奇异兽的感觉。虽然觉得这样也很失礼，但我另有其他更好奇的事。

    「观察？」

    「就是评选地球毁灭之际，该救的人类。」

    外星人若无其事地送来绝望，让我忍不住探出上半身。

    「地、地球会毁灭吗？」

    「这是两年后的事了。呃，照地球人的说法，大概就是『谈起明年鬼就笑』吧。」

    谁笑得出来？我忍不住想正经地这么否认。

    两年后不就表示，我连大学都没办法毕业就要死了？比我想像中快得多了。这么说来，以后还要不要缴学费？我会第一个评估这种事情，是在逃避现实，还是说我的脑袋就是长这样呢？我想，多半是脑子害的。

    「为什么会毁灭？」

    该不会是有很多外星人来进攻吧？没错，就是眼前这种外星人。

    「观测资讯显示，地球会受到陨石……之类的物体撞击而毁灭。」

    「陨石已经砸下来啦！整个轰的一声，就像火球一样！」

    我胡乱挥动双手，主张著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要砸下来的是那种陨石的超大版本。」

    「超、超大，大概多大？」

    我把双手摊到最开，问说是不是大概这么大。

    外星人把脸左右缓缓转动，看了看我双手的两端后，以冰冷的声音说：

    「你是不是比我预料中更缺乏知性？」

    「哇你好毒。」

    如果是佳苗，我大概已经亮出握紧的拳头了。

    「毕竟我的职责是观察，必须做出客观评价。」

    「不要再补上一刀了。」

    我喊说被干掉了，往旁一躺。躺下来之后，我才想起深夜节目里有个家伙，就很喜欢乱讲各种夸张的情形。记得他说过什么两年后地球就会灭亡，难道说他自己就是外星人？

    「我也可以问问题吗？虽然坦白说，我不指望得到什么好回答。」

    「喔。」

    我坐起来，没有气势地点头，宇宙人指著我的眼睛问说：

    「你为什么看得见我？姑且不论狗或猫，照理说人类是看不见我的。」

    「为什么？」

    「我开了迷彩装置……有开啊，现在也开著。」

    外星人比出和平手势，所以我以双手比回去。

    宇宙人见状，手指萎缩了回去。

    「这表示你不是人类吗？」

    「你在说什么哟，早见优？」

    就不知道外星人听不听得懂这个搞笑段子。

    外星人微微探出上半身，「喔」了一声点点头。哎呀？

    「你的名字叫做早见优吗？」

    「啊，不是，在下是猿子。」

    看来正经八百的外星人听不懂，遗憾。

    「猿子？猿猴……是这个行星上的动物啊。你是猿猴的小孩吗？」

    「哇，也太直接了吧。」

    这直译的程度让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这么说来，你之所以看得见我，果然是因为你不是人类啊。」

    「你就这样想通，我也很为难。」

    就算解释了，我多半也听不懂，于是我心想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从上到下，打量这个有些烦恼的外星人。

    外星人一身像是太空装的打扮，看起来很笨重，脸也用头盔遮住，但除此之外，该怎么说，会让人想夸他日语讲得真好。由于沟通进行得太简单，让我怀疑是否真的是外星人。外星人这种东西，不是应该更，这个，呃，这样，该怎么说，我有想到些什么，但就是形容不出来。

    「有没有太空船驾照之类的东西？」

    「我是觉得就算你看了，你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说著他还是拿出来给我看。这个外星人看似冷漠，没想到却挺和善的。

    他递出来的物体不太像是汽车驾照，比较接近旅馆的卡片钥匙。连大头照都省了，纯白的薄片上浮现出像是文字的符号。喔，这不是用印的，文字是浮现在上面啊？我看了两次，吓了一跳。外星力量好厉害。

    摸起来跟塑胶薄板差不了多少，而上面浮现的符号我全都看不懂。凭我随手丢在房间里的Genius英和辞典，多半什么也查不到。

    「唔。」

    光是在家里睡觉，就让外星人给我看了驾照。

    还真的是会有这种自己找上门来的故事啊。

    站在我的立场固然觉得唐突，但也许那是因为我睡得悠哉，意识乱跳一通，才会这么觉得，世界其实一秒一秒毫不停留地前进，动得令人目不暇给。

    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丢了下来。

    「唔唔唔，看不懂姓名栏。」

    我找到了状似姓名的栏位，但我在大学选修的是德语。

    「叫我波士顿就好。」

    「咦？啊，是这样。」

    这个名字意外地很有地球味。光是能够发音，就已经算是很好了吧。

    「这名字很令人心动。」

    「是这样吗？」

    我说说而已。

    我把驾照还回去。总觉得太空船驾照这种东西，我一辈子也不会去考。

    连驾训班我都有半年左右没去上了。

    「你刚刚说了什么观察啦、评选啦，这意思是说，就算地球毁灭了，还是会来救人类吗？」

    我有点好奇，于是问问看。只是有点吗？还有这顺序绝对有问题啊。

    「虽然只能救少数，但我们的确打算进行救援。而包括救援行动的是非在内，都必须弄清楚，所以我才被派来。」

    波士顿脚麻了吧，所以不再跪坐，把脚摊开。看来外星人果然不习惯跪坐坐姿。

    看到外星人换成坐姿，让我觉得自己看到了宝贵的场面。

    「我啊，呃，你其他同伴呢？凭你一个人应该不够吧？」

    「其实，我们不打算积极救援。所以，只派了我这么一个人员来。」

    我真想指著波士顿的鼻子说，这再怎么说也太没干劲了吧。

    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评选出地球所有土地上的人类。所以这表示他们连选都不打算选了。说要救援，会不会只救个五六人就算数？这让我忍不住怀疑……他们会不会是只想对其他星球摆出一副我们进行了救援活动的样子。

    不过也是啦，带一大群地球人去其他星球，可能也只会变成争执的火种，以人类灭亡了也无所谓的观感来进行观察，似乎还比较正确。这个叫做波士顿的外星人，似乎也只是当成工作才在做，对地球人并没有执著。

    听这口气，多半是认为救谁都无所谓，于是我特意啊的一声举手说：

    「救我。」

    我根本不管什么脸皮厚不厚，踊跃地举手自告奋勇。

    但要是地球毁灭，无论怎么挣扎，最后还是会死，所以这种时候我不能退缩。

    「救你啊……」

    先前波士顿说话几乎从未迟疑，一听到这提议却立刻面有难色。这是怎样啦？

    「你想想，你不觉得我有种不寻常的感觉吗？而且我看得见你。」

    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推销自己的成分，只好比手划脚主张你跟我。

    这时波士顿也答应了。

    「你耐人寻味，这的确是事实。作为观察对象是还不坏啦。」

    「没错吧没错吧。」

    来，救我吧。我伸出手去。还有，我爸妈也想请你一并救一救。

    「当成观察对象是还不坏啦。」

    波士顿重说了一次同样的话来强调。看来是还没有打算救我。我啧了一声。

    「观察？」

    「我姑且还是得评定一番，才好写报告。」

    「唔。」

    这样我会很为难。

    要是经过什么详细评定，我哪有可能被选上。

    一鼓作气要波士顿口头答应的计谋失败，让我大感扫兴。而一旦扫兴，接著我在意的就是肚子几分饱了。我自觉到已经饿得乾涩的唾液中都含有胃液的味道了。

    我不理外星人，打开冰箱看看里头的东西。冰箱和我的肚子差不多空，只剩下用了一半的奶油。我含了一小块进去，口水就满了出来。

    我决定暂且忘记地球灭亡的问题，换好衣服后，出门去买东西。

    我蹲下来左右摆动身体，一步一步移动到房间边缘。

    我搔搔侧腹部，从洗衣篮里随便挑些要穿的衣服……然后惊觉不对，回过头去。

    啊啊，外星人好像在评定些什么。我觉得波士顿划了一道负分的横杠。我优雅地「呵呵呵呵」笑了几声，重新坐回去。先把侧面掀起的睡衣翻回去，然后装模作样地说著「该选哪一件好呢」挑选起来。我烦恼著不知道哪一件比较合外星人的眼光，最后拿起了一件配色低调的外套。

    我朝身后瞥了一眼。

    地球的夏日从窗户射进来，照在外星人的头盔上。

    「你是住旅馆之类的地方吗？」

    「一般地球人看不见我，所以我怎么可能办得了住宿手续呢？」

    「啊，对喔。」

    既然都开口了，我就顺便多问问看。

    「咦，那你是在哪里过夜？公园？当游民？」

    「在河附近。日没后很凉爽，这可帮了我大忙。」

    「根本是不折不扣的无根草嘛……」

    但以露宿来说，波士顿衣服却没怎么弄脏，不知道是不是有用河水洗。

    我告知要去超市后，波士顿就说也要跟来。

    「你不是希望我观察你吗？」

    这种说法很容易招来误会，但大致上正确，所以我就竖起拇指说声「没错！」再说。

    「你几时来到地球的？」

    「大概一周前。这附近我已经散步过，所以超市在哪我也知道。」

    这口气听起来像是在炫耀，让我在这个外表不讨喜的外星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点可爱。

    「一周前啊？那你日语倒是学得很好呢。」

    「有口译用的翻译机，并不是我实际在说这语言。」

    「什～～么嘛。」

    亏我还想说亏波士顿语言学得这么好，想请教一下学习的诀窍呢。

    我从大学前面一步一步走过。波士顿始终跟在我身后，维持微妙的距离。途中遇到的人们都头也不回，所以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似乎真的看不见波士顿。

    这迷彩装置好方便啊。虽然要是地球人拿到，多半只会用来做坏事。

    「不过你对状况适应得很快啊。」

    「嗯？你在夸我吗？你在夸我对吧？」

    我心想只要多少觉得是优点，就会对评定加分，所以在一旁吆喝。

    但外星人在这种时候完全不显露出评定的模样，继续说道：

    「你应该是相当古怪的类型，观察特异的案例会有意义吗？」

    不但并未加分，甚至还产生了对观察本身的疑问。这是怎么回事？亏我自己还觉得自己挺普通的。不对，普通是不是就不会被选上？那我会很为难。

    「还有，我倒是认为你少回头跟我说话，才比较明智。」

    「为什么？啊，是挺直腰杆走路会比较高分吗？」

    我试著端正姿势，结果波士顿停顿了一会儿后，摸了摸头盔的侧面。

    「不是这样，你在外面和我说话，看在旁人眼里可会显得很不自然啊。」

    「啊，对喔。」

    旁人看不见波士顿，所以只会觉得我是在演独脚戏。

    「哎呀呀呀呀。」

    真希望波士顿可以早点提醒我。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双手按住脸颊。

    「这样我以后再也不敢在外面行走了啦～～」

    「你现在就在走吧。」

    「外星人的吐槽不会有点太正经八百吗？」

    岂止是没有趣味，似乎还有著一看到漏洞就会全力去堵住的作风。

    也不知道跟满是漏洞的我算是合还是不合。

    波士顿轻轻歪头，然后拉回正题。

    「我刚才也说过，光是你会若无其事和我相处，就可以看出你的适应性相当高。」

    「这……」

    毕竟啊。

    咦？

    「毕竟，什么来著？我刚刚有想说些什么，但一下子想不起。」

    再怎么说没继续睡昏头，中间却有著填不满的空白。我要说毕竟什么？

    亏我随口就要回答，所以应该是很简单的答案。

    不管怎么想，都只让我离本来应该看得清清楚楚的轮廓都愈来愈远。

    也许其实只是没有根据的自信，根本无从填补。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表示我只要被问到比较有深度的问题，就会暴露出肤浅。为了在发生这种情形之前掩饰过去，我又试著问了问题。

    「你穿这样不热吗？」

    波士顿一身太空装搭配头盔，让我觉得就像穿布偶装走在镇上。

    「挺热的啊。」

    波士顿回答得很清爽，嗓音中让我感受不到热。

    「要不要乾脆脱掉头盔？」

    我对里面的脸有点兴趣。毕竟照行情来说，这种时候里面藏的都是一张英俊的脸。

    外星人这种生物都是这样，这已经是一种默契了，大概。

    我正雀跃期待，波士顿手放到头盔上后，却先问我一声说：

    「我想，按照地球人的观感，我的脸不讨喜，无所谓吗？」

    「咦？」

    波士顿的警告让我退缩。各种默契与不成文定律，都一一被很乾脆地斩断。

    而且看起来也不是说审美观和这个星球不一样。

    「例、例如说有七张嘴？」

    「没有。」

    「不然是有什么啦？」

    「有这种脸。」

    波士顿解下了头盔。我明明还没有说好或不好。

    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哗啦几声落下后找回了自由而弹起的不是头发……

    是两根触角。

    两根就像长胡子似的东西不停蠢动。

    我吓得呆住，连眨眼都忘了，看著波士顿的脸看得目不转睛。

    的确远比想像中离人类更遥远。

    然而，我对这张脸并非一无所知。

    「龙……」

    是龙虾。

    跟那种红得令人眼睛痛的深红色龙虾一模一样。

    「你不如我预期中那么震惊啊。」

    波士顿将头盔交互在双手间拋来拋去，一脸意外地歪歪头。

    歪头的角度，就和虾○先包装袋上画的虾子很像。

    「是因为有些家伙的脸跟你很像，嗯。」

    但我仍然产生了震惊，只好和著口水吞下去。

    「哦，没想到有这样的地球人。」

    「啊，不是人，是有这样的生物……」

    我想解释，但又打消了主意。

    要是说出来，这家伙会不会跑去救甲壳类，就这么跟我说再见？这样的悬念从我脑海中闪过。

    「既然你说不会觉得抗拒，我就不客气，不戴头盔了。」

    波士顿虽然表情缺乏变化，但一双纯黑而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显得很开心，我觉得啦。

    我一步接一步地走著。以双脚步行的龙虾也在身后一步接一步地跟来。

    我好奇起来，回过头去。

    「好红啊。」

    「毕竟很热啊。」

    你骗人一定是从一开始就全红了。不对，等等，龙虾在煮熟之前好像都不会红？

    所以颜色会随温度改变吗？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是虾型外星人啊，唔。

    「你喜欢猫食吗？」

    「啥？」

    我们聊著这样的话题，抵达了超市。超市里非常凉爽。

    而且狭窄。以前真的让人觉得很宽广的店内，如今转眼间就可以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我有些心有戚戚焉，这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人就是会想朝已经拿不回来的东西伸出手。以前的事情，都是些如今变得很模糊，想不太起来的事情，但我觉得包括这种部分在内，这种缘木求鱼的举动，就是有种类似空虚的无奈。

    不过这种艰涩的事情就别想太多了。

    「首先买我自己吃的饭菜。」

    我去甜点卖场看看，结果就被佳苗叫住。我本来指望能得到来自朋友对我的高评价，所以试著装模作样，但完全得不到同意，佳苗就离开了。我很想死命抓住她，要她做出点贡献，但想到对一个完全不知道事情原委的对象做这种要求也太过分，所以也就克制下来。波士顿来到我身边，直盯著佳苗的背影观察。

    「刚刚这名女性，有著超出标准之上的体能啊。」

    「佳苗脚程快得不得了呢。」

    虽然夸的也许是体力，但跟我有天壤之别。

    「唔。」

    写写。啊，感觉像是在加分。我去帮佳苗干嘛啊？

    「体力和智能之中，哪一种会优先得到肯定？」

    「这是秘密。顺便告诉你，现阶段的你，这两者得到的评价很均等。」

    总觉得似乎在说好听话，又好像是话中有话，让说法变得有点奇怪。好像又好像。搞不好，会不会是两者都低到了谷底？不对不对，不会啦呵呵呵。

    「毕竟我是文武双全的均衡发展派嘛。」

    我就姑且相信。不过要是地球毁灭，佳苗也会死啊，这就很寂寞了。

    我买了甜点和熟食来当晚餐，然后临时起意，走向卖海鲜的卖场。虽然没看到龙虾，但找到了虾子，所以我就帮忙介绍。

    「看，跟波士顿一模一样。」

    才刚出生的虾子弄得满身都是木屑，在箱子里动个不停，非常有活力。波士顿弯腰把脸凑过来，盯著虾子观察。看起来比观察我的时候更起劲，会是我的错觉吗？但用双脚步行的龙虾，对虾子看得津津有味，这样的构图看在旁人眼里，实在非常超现实，感觉就像是人偶剧的一部分。

    「有这么像吗？」

    波士顿摇动触角对我问起，明明就一模一样吧。

    「我倒是觉得在这附近来来去去的地球人，还难分辨得多了。」

    说著指了指熟菜卖场一脸严肃的老婆婆，大家都显得好健壮。

    「这种生物没有手。」

    说著波士顿把和脸一样深红色的手掌张开给我看。

    而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上面有五根手指。

    「啊，原来不是夹子啊？」

    「夹子？」

    我用手指模仿虾子夹东西的动作。波士顿也夹了几下，然后歪了歪头：

    「我是不太懂，但手长成这样，应该会很不方便吧？」

    他外表彻头彻尾是只龙虾，思考却很接近人类。

    亏太空忍者即使手是夹子，也一样在搭太空船。

    「最重要的是，我的眼睛没这么小。」

    把身高差距也考虑进去来比较，就显得有够小的说。

    我心想，不知道外星人是不是也会对外貌自卑。

    而用这双小眼睛看著虾子的波士顿抬起了头。

    「我有事想拜托你，可以买一只这种生物给我吗？」

    「咦？」

    「因为我身上没有地球的货币，而且又隐身。」

    竟然会拜托我，这家伙真是没有看人的眼光。可是我又有点想看看龙虾观察虾子的构图，所以决定买给波士顿，还有也不忘掺进少许的私心。

    「审查的部分，可要帮我记上一笔，说我度量很大。」

    「我就记下这一笔吧，记说你肚子很大。」

    小心我砸了你的翻译机。

    所以呢，我买了一只虾子。然后一边摆出夹夹夹，夹夹夹的手势，一边走向收银台，但途中我惊觉不对。说到这个，刚刚外星人的眼神是在观察，我一边夹夹一边辩解。

    「呃，这是一种地球的传统演艺，有意义的。」

    「你真的是充满了谜啊。」

    波士顿一边手摸下巴……下巴？一边这么说。这可比眼前的外星人更好懂啊。

    请你说是神秘。

    「其实带回母星请人分析，多半才是最简单的方法啊。」

    波士顿也不理我说话，留下这句话，就先走出了超市。

    「……咦，刚刚那是在求婚？」

    感觉就像织女来到了我的星球那样的构图。

    又或者是预告要绑票我？两者我都讨厌。遗憾的是我没办法看上虾子。

    而且我连波士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先买完东西，然后找到在外面等我的波士顿。他看著在道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看在自由奔驰在太空的外星人眼里，不知道汽车这种东西看起来是多么原始。

    「来喔久等啦。」

    我递出装了虾子的袋子。他接过去，摇了摇头。

    「感谢。」

    他拿得若无其事地，但既然整个人都是透明的，虾子会不会显得凭空浮在空中？

    虽然总觉得不太妙，但外头的太阳也已经渐渐西下。于是我相信应该不至于太醒目。

    「虾子叫什么名字？」

    「名字？」

    「名字不是很重要吗？」

    手上的虾子活跳跳地，显得精力充沛。波士顿看著虾子，慢慢摇了摇头。

    「麻烦你来取吧，我不清楚这个星球上命名的法则。」

    「那就叫布隆森。」

    虽然它不会变成晚餐，而且也还活著。

    附带一提，波士顿被超市的冷吹个不停，已经变得全身苍白。

    超好懂的。

    「……那么，我就差不多失陪了。」

    哎呀？波士顿对虾的名字没有评语。会不会是因为外星人实在不懂这个哏？

    我不知道他要回哪里去，只见他一手拿著虾子离开。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说：

    「这种时候，只要说……嗯，说改天见，就好了吧。」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真是只言谈和举止都酷毙了的龙虾。

    还要见面，是表示我还有点希望，还是说波士顿在职务上比预料中更马虎？不管是哪一种，约好改天见仍然是好事。

    即使星球有一天要毁灭，那也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之后大概一周，波士顿都没有现身，让我开始以为那是作梦。

    可是我不经意地打开钱包一看，就看到里面装著皱成一团的超市发票，摊开来一看，我买了一只虾的证明就留在上头。看到这个结果，我想了一个晚上，最终得到的结论是，体力终究还是重要的。

    我们还无法轻易地在太空旅行。毕竟圆形的一人座太空船也还没开发出来，而且也不知道该说是科学还是头脑，比起宇宙各方的人，仍然大大落后。看在这样的外星人眼里，我们的脑袋就算拿回去，得到的待遇多半也比蟹膏还不如吧。

    蟹膏他们多半是不会拯救的。大概会觉得虽然好吃，但还是算了吧，就这么放过。

    于是我就想到，这么说来，没有辩解余地的体力，或许才是外星人最给予肯定的？

    所以……

    「喂～～佳苗，我也要跑步。」

    我一大早就贴在窗边，看到朋友跑出门，就冲了出去。佳苗一身跑步用的打扮，正在拉筋，而她一看到我，就一脸「你这女人是怎样？」的表情迎接我。

    「怎么这么突然，你是怎么啦？」

    「没有啦，我也想尝尝早晨清爽的滋味，所以谁也拦不了我。」

    若说星球灭亡是在两年后，那么培养长期的体力也不坏。

    虽然总觉得有些太年轻，抓不到要点，但体力这种东西多了也不会碍事。

    我心想，即使当作是为了解决运动不足的问题，这也是个好机会。

    「所以啊，我要出发啦。」

    「喔，是吗？是没差啦。」

    我跟著欲言又止的佳苗，一起跑向早晨的镇上。

    然后……

    「跑、跑了好远……」

    「才没有很远。」

    佳苗辛辣地往我脚下一指。佳苗虽然流汗的量跟我差不多，但完全没有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起初我还努力想追上她，但转眼间就跑得气喘吁吁，距离也只愈拉愈远。光是我的全力奔跑只和佳苗的简单热身差不多快，就可以说我这个举动已经太勉强自己了。领先得再也看不见的佳苗，在上坡道的顶端等著我。

    然后在折返点，还有另一个参加者悄悄躲在后面。

    波士顿在途中看到我而跑来会合，但一路跑来却一滴汗都没冒。这表示他比佳苗更能跑吗？啊，可是触角变红了。会不会是有点热起来了？我则几乎要在培养出体力之前，就先在外星人面前出洋相。

    说得直接点，就是我快要吐了。

    「不过还真快啊。」

    我回头赞赏波士顿的飞毛腿。也许我连体力都敌不过外星人。他默默地连连指向前方。我尚未照著看向前方，就有人跟我说话。

    「你真的不要紧吗？」

    没错，佳苗在场，而且佳苗看不见波士顿。

    「咦，呵呵呵呵，当然不要紧了。」

    我为了表达格调，尝试用不习惯的口气说话。总觉得反而变得很白痴。

    我一边理解到即使我不说，佳苗也知道我「要紧得很」，一边再度往前跑。

    后半由于佳苗为我放慢了步调，才总算不会连她的背影都看不到。

    我回到公寓，聊起从佳苗房间探头看我们的女生，聊著聊著佳苗就跑回房间去了。从窗户看著我们的那个她亲戚的女儿，也缩了回去。我觉得她的视线是望向波士顿，于是回头一看，看到他也正回望这个小女生。

    「那个房间里的小女生，是外星人吧。」

    「咦，真的假的？」

    佳苗亲戚的女儿是外星人。这是不是就表示，佳苗也是外星人？

    「毕竟她似乎看得见我，多半不是地球人。」

    「哦～～」

    咦？

    「请问，我呢？」

    照这个道理，我就会是外星人了，可是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地球人。虽然我不曾问过，但要是问了，总觉得会因为另一种原因把他们弄哭，毕竟我本来就已经够让他们担心了。

    波士顿面向我，低著头摸著触角。

    「嗯……」

    我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来。能让知识丰富的外星人烦恼，也许我还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我在这样的误会下心情大好地回到房间，滑垒到电风扇前，然后就精疲力尽了。

    「请按开关。」

    我趴在地上不动地请波士顿帮忙，谁叫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跟进房间里。他来到我身旁蹲下，问我说：「哪个？」我抬头看他，心想遥控器上不就写著电源，但又想到啊，原来如此。我们只是靠著翻译机才能对话，汉字还是无法阅读。我莫名地觉得恍然了一番。所以到头来我还是自己按了。

    电风扇尽管掀起了灰尘，但仍然动了起来。蓝色的叶片轻快地转动，「不够凉」，门窗全关的房间里，电风扇送来的风也很闷。空气阻塞感很重。该开空调吗？不对，就忍耐到中午为止吧，我就这么一下子伸手，一下子缩手。我的房间和佳苗的房间不一样，备有冷暖气机。是爸妈关心我，帮我装的。我有一阵子身体很虚，他们似乎很担心我会病倒。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

    我在电风扇前面瘫软不动，波士顿则坐在房间角落，开始保养触角。喔，你这可不是拿著一看就知道是地球制造的小镜子吗？总觉得有点可爱。

    「收在头盔里就会摩擦到，调整起来很辛苦的。」

    「喔，原来有这种问题啊。」

    而波士顿保养触角的动作很像个女生，就不知道实际上是男是女。

    要问是简单，但我又想靠自己弄清楚。从旁看去，胸部……看不出来。也不是说平坦，是健壮。胸部我是有的，虽然不是重量杯，但总有个中杯，应该。

    可是虽然时间上有了一段间隔，但这么理所当然地又碰到，而且还很习惯。

    若是作梦，波士顿的触角摆动情形又未免太逼真了。

    彷佛是拿气力填补了体力不足的部分，让我身心都精疲力尽，动弹不得。我已经多少年不曾一大早就运动啦？而且运动这种事情我是什么时候做过了？佳苗说了明天见之类的话，但不知怎的，我已经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连早饭也不吃，就这么躺下来打著瞌睡，就听到开门的声响。我心想不知道是不是波士顿回去了，一看之下，发现房间角落仍然有著淡淡的红色。那会是谁？我仍然躺著，慵懒地扭腰看去。

    「哎呀呀。」

    是刚才从佳苗的房间探头的小女生。

    照波士顿的说法，她似乎是外星人……而且她头发根本就是彩虹色的。

    和刚才那种低调的咖啡色根本完全不一样嘛。

    这下肯定是外星人。波士顿也是一样，很多外星人都是从外表就很容易分辨。

    这个外星人小女生（暂称）伸长了脖子往房间里窥探。正坐在靠里头的位子保养触角的外星人感受到了视线，放下镜子，站了起来。

    「看来是找我有事。」

    「似乎是啊。」

    总不会是找我吧，我才没认识那么多外星朋友。

    「对了，我觉得你实在太不小心了。」

    波士顿指向门，问说为什么门又没锁。我虽然觉得是最后进来的他该锁门，但还是以学不乖的自己为耻，搔了搔头。真亏我这样却不会遭小偷。虽然我想小偷对于什么要去行窃的地方总会挑一下。

    波士顿和外星人小女生彩虹妹妹不知道在谈什么。他们应该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外星语，但从旁看去，他们的沟通显得很不畅通。即使开始说话，彼此似乎都把话拆成单字在沟通。我心想宇宙这么大，大概也会有些言语不通的情形，但想到这翻译机连日语都支援了，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出去一下。」

    波士顿对我说。哪有什么出去一下，你又不住这里。

    「慢走～～」

    但我还是打了招呼目送他们离开。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相信外星人之间也有他们自己的来往。

    佳苗知道那女生是外星人吗？我想问问看，但佳苗现在大概去大学上课了吧。我在电风扇吹得到的范围内滚来滚去，心想：「大学啊？」

    我本来就经常请假，一想到反正地球都要不见了，就更是提不起劲去上课。认真去上课，两年后还是会炸掉；在家里滚来滚去，两年后也是炸掉。要说哪一种比较好？那当然是在家滚来滚去，可是到时候如果没死就糟糕了。

    我想起当初之所以去跑步，就是为了让波士顿从毁灭的地球救出我。

    我心想不行不行，慢吞吞地爬起来。

    所以呢，我洗心革面，跪坐著等波士顿回来。我不去上课。

    其实也觉得洗心革面的方向有著根本的错误。

    过了一会儿，波士顿独自回来了。

    还弄得全身湿透。

    「你去河里玩水了吗？」

    「我是想说全身沾满土跑进房间，未免太没教养，所以洗乾净了才来。」

    波士顿似乎还怕自己身上太湿，在玄关抱膝而坐。说来对他过意不去，但这样实在有点无厘头。

    「泥土？」

    「因为她拜托我修理小艇，我就去看看。还帮忙把小艇给挖出来。」

    「小艇？」

    「就是单人搭的太空船。」

    听到他这么说，我想到的是那种圆圆的飞碟，白白蓝蓝的那种。

    「来找我的少女似乎是在太空漂流的途中，漂流到这个星球上。」

    「漂流……」

    「似乎是因为迫降时的冲击而故障，但小艇的款式太旧，我多半帮不上什么忙。」

    不知道这艘船到底度过了几百年的时间。

    波士顿的这句自言自语，让我脑袋里有一部分卡住，被拉扯。感觉有种贴在脑袋里的东西就快要剥落，这种感觉让我不寒而栗。就像手指的皮肤掀了起来似的，掺杂失落与某种快感的感觉，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可是……

    「对了对了。」

    「嗯？」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拉近与波士顿的距离。他有点退缩。

    「我超想看这太空船的。」

    这是我的真心话。感觉又好像是心或是某种别的东西，被这个心思吸引过去。

    波士顿对我这个孩子气的提议，变得面有难色……有吗？其实我看不出差别。

    毕竟波士顿的脸是虾子系的。

    「就算你想看，那又不是我的东西啊。」

    他很薄情，说他的船可不会让我看。

    「让未开发行星的居民接触异星文化，就会惹来很多麻烦啊。」

    「喔，是未开发行星保护条约。」

    「条约的名称不是这样，但大致上是这样没错。」

    也不知道是懒得解释还是说出详情会不太妙，波士顿直接省略不说。

    总之似乎是会触犯法律，所以不行。

    「那就下次再看吧。」

    「我想应该是没有下次……」

    如果语言会通，我就会直接去拜托那个彩虹妹妹了。既然她们一起生活，不知道是佳苗的外星语说得很好，还是彩虹妹妹的日语说得很流利。

    我跪坐得脚都麻了，所以松开双脚。波士顿身上似乎也乾了，解除抱膝坐的姿势，踏了上来。从我身边走过时，还闻得到有些许盐味。也许他不是跳进河里清洗。

    「对了，今天的我有没有什么得到高分的地方？」

    「……啥？」

    咦，刚刚波士顿说了「啥」耶，他眼睛骨溜溜地动著，岂不是让人看出动摇？

    我明明没别的意思，只是在等脚麻退去的时候随口问问。

    「…………………………」

    波士顿不说话了。我让外星人不敢说话了。我的日常真是universe。

    「评价很不容易上升啊。」

    虽然还只过了一天。然而考虑到两年后，每一天都变得很宝贵。

    因为如果不一天一天往前进，根本不知道还要往前走几步才好。

    「不说这些了，你不是学生吗？不用去上学吗？」

    就算去上学，要是地球在我毕业之前就不见，那不就没有意义了。

    但要是说出这样的话，多半会被视为消极的人，所以我极力表现出积极的态度。

    「不知道去了可以给人多好的印象呢？」

    我一边躺著扭转身体一边问起。至少也希望能有这点好处啊。

    「我说我会给予肯定，你就会去上学吗？」

    「那当然。」

    「……那我就给个高度评价吧。」

    波士顿也不抽出那像是评定笔记的东西，说得像是在试探我。

    感觉很像母亲那种纯粹为了让小孩拿出斗志的口头约定。

    「啊，对了，布隆森过得好吗？」

    「就在这里，行动非常活泼。」

    虾子从波士顿身上那件怪衣服里一个较大的空间中，哗啦哗啦地出现。

    「喔，布隆森。布隆森你好有精神啊。」

    今天它连木屑都没沾到，是全裸的布隆森。它时而伸展缩起的身体，时而旋转，在地上动来动去的十分忙碌。但再怎么说，我都不能坐视它从房间的一头跑到另一头。

    「它比昨天有活力多了，你做了什么？」

    反而不时可以看到一些不像虾子会有的动作。波士顿脸撇向一旁，轻轻带过。

    「是有动了很多地方啦。」

    他是不是把某种外星的科技给了布隆森？

    只是话说回来，既然本来食用的虾子过得很好，那就别在意了吧。

    毕竟他们脸长得很像，我相信应该不会对它太坏。

    「好，布隆森，我们一起去上学吧！」

    我伸手一抓，它就在我手里动个不停。这样一看，就觉得虾子也许还挺接近虫子的。

    「唔，地球人似乎有著一遇见这种生物，就会比较有活力的倾向。」

    波士顿热心地记下这种似乎有错的资讯，但我不去订正。

    我连今天有没有自己修的课都忘了，但仍准备出门。

    只要相信任何行动都将与未来有所连结，就连炎热我也撑得过去。

    我还不能死。我活下去是有意义的。

    「呼叽、呼咿。」

    「我觉得人看不到自己的脸，可能是一种缺陷。」

    今天我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跑步呢？至少鼻孔大概是张得很大。

    翌日我也学不乖，继续追著佳苗的屁股跑，好小。当然这不重要，今天我设定的目标是至少不要用走的，慢吞吞地动著沉重的脚。结果肺的难受比脚先出现来折磨我。但我仍然收起下巴，咬紧牙关，跑在坡道上。

    嘴唇只有中央相碰，两旁则露出牙齿，这点我还感觉得出来。但剩下的部分形成了多好笑的表情，我根本就无从推估。快步并肩走在我身旁的波士顿之所以面无表情，是因为我并未触动星际的心弦，还是说，他是基于好心才故意不提？

    但只要想清楚自己是为什么而跑，就让我得以撑下去。

    回到公寓前面一看，今天彩虹妹妹没从窗户探头。但上了公寓二楼后，就看到佳苗回房间时，有个女生的声音喊著「佳苗佳苗」。这个说话嗓音很稚气，感觉得出她很黏佳苗。竟然跟外星人都这么要好，佳苗也是个狠角色。

    还有，隔壁也很吵，有人大声嚷嚷，十分热闹。我本来还觉得这个人很冷漠，但也许他对亲近的人就会改变态度。虽然很吵，但我也没有心思去叮咛他。

    因为我忍不住会想像，即使是这么活力充沛的人，也会和地球一起死掉。

    我回到房间，上衣贴在肚子和背上，让我一边烦恼著要不要去泡个澡，一边躺了下来。脚底滚烫的感觉让我坐立难安，用滚的挪动到电风扇前，然后就在这里耗尽了气力。

    「我体力到了极限，气力也耗尽了。」

    「按钮是这个没错吧。」

    波士顿帮我打开了电风扇的电源。外星人的亲切，温温地透进了皮肤。

    我决定就这么暴露在风中，直到脸上的汗水消退为止。

    「我会肯定你这种想做点什么的企图心。」

    「耶～～」

    我倒在地上，拿到了努力奖。自从国小时拿到……也许没拿到过吧。

    「不过，要夸我还太早了点啊。」

    「我倒没夸你。」

    我决定不去听这坦率的意见。

    「今天的我，不会就这么结束。」

    我随著汗水退去而复活，然后从厨房拿来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我决定从今天起，还要开始举哑铃。说是哑铃，其实只是把两公升的保特瓶装满水。我的手很小，所以连抓住水瓶都颇费力。如果不会腻，能够一直做下去，去买哑铃也无所谓，但现在算是所谓的体验期。

    「嘿咻，嘿咻。」

    我让两边肩胛骨靠拢来收起手臂，背上就像要散了似的，发出黏腻的声响。

    每次一动，都会有像是沙子垮掉似的感觉，让我毛骨悚然。汗水又一滴滴冒了出来。我这伴随运动的美丽汗水如何呀？我以黏腻的动作向波士顿推销自己，并偷看反应，却发现他正在保养右边触角，呜呜呜呜。

    我绕到他正前方，用力挥动保特瓶。他朝我瞥了一眼，眼神似乎想说「不，我有在看，不用担心」。「呼唔」我的呼吸又变得粗重了。

    我一抓住快要因为手心冒汗而滑掉的保特瓶，手背就痉挛似的发抖。我全身上上下下都生疏了。我明明比这保特瓶重，却还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活动，让我深深感受到人体的神秘。只要稍一松懈，多半马上又会变成那种喊著「呼咿」而咬牙切齿的表情。

    「奇怪，触角……」

    波士顿正在保养的触角有了动作，前端频频摇动。

    左右触角就像要进行寻水术似的分开，看起来像是侦测到了什么。

    「这边吗？」

    他说著转往窗户的方向。接著用力一打开窗户，就「哟」的一声，不对，你还哟咧，这里是二楼啊。没听见轻巧跳出窗外的波士顿发出哀嚎。我跑向窗户一看，看到他若无其事地走在下面，随后抬头看著我说：

    「窗户不用上锁，我马上回去。」

    不用这么吩咐，我怎么可能好好锁上门窗啊。

    他往旁移动几步，面向上方。

    「我感应到的是你啊？」

    「我的中枢核也有了反应。你是外星人吗？」

    波士顿似乎在和我邻居说话，但我听见的是个女子的嗓音。唔，原来隔壁房客是带了女人进房，让我理解到了热闹的理由。但她看起来不像寻常人，我也贴到窗边，窥看隔壁房间的情形。

    有个女性手肘撑在窗边，我只看得到她手肘以下。微微瞥见的皮肤染成了灰色。看来这个人也有著很有特色的外表，我是很想好好看个清楚，但要是身体再往外探，多半就会掉下去。波士顿用左眼朝这样的我瞥了一眼。

    「被不是地球人的你这么称呼，也有点奇怪，但我的确是。」

    「是吗？原来另外还有啊。」

    灰色的人说话嗓音是女生，但发音的强弱却让我觉得比较接近男性。和中性又不一样，有种粗犷从嗓音里透了出来。那是冷漠的人说话的方式。

    「你是从哪里来的？似乎是这附近看不到的种族。」

    所谓这附近，指的多半是几光年的距离吧。

    「种族或故乡的概念对我不适用，我是被当成违法生物而毁弃的。」

    「哦……你并未遭到毁弃而来到这里，运气真好。可是真没想到会是违法生物，这也就难怪我没看过你了。我看你的创造者是个大罪人。」

    「她被处以流刑，现在多半已经成了宇宙的碎屑了吧。」

    我在一旁听著，忍不住觉得她对创造她的父母还真冷漠。

    但波士顿似乎不太一样。

    「你有自我，而且还被设定了情绪？真是相当高等的生物。」

    「你在说什么？」

    「就是因为有心，也才能够摆出无情的态度。哪怕是针对创造者而发。」

    波士顿的想法，让我佩服地心想原来也可以这样看事情。

    而被他问到的人，则花了点时间才做出回答。

    「别说这些了，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个星球会在两年后迎来破灭，我算是来调查该救援的人。」

    「这么说来，是我麻烦到你了啊。」

    这句话的内容显得过意不去，却完全没显现在声调中。

    「嗯？你知道些什么吗？」

    「没有什么知不知道，那就是我。」

    「嗯？」

    波士顿和我一起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这个嗓音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情，却淡淡地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详情就先省略，我只先告诉你们，是我会毁灭星球。」

    说出这种像是反派魔王台词的外星人，竟然就待在隔壁房间，这是什么状况？隔壁应该也听到了这些声响，但似乎完全没有动作，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吗？」

    咦，可以这么乾脆就接受吗？即使波士顿不是正义使者，但再怎么说总可以有点反应吧？只是话说回来，我也无能为力就是了。

    「我想问个问题，你房间里的人，看不见我吧？」

    「嗯，没有迹象显示看得见。不，即使看得见可能也会视若无睹，他就是这样的家伙。」

    「可是隔壁房的人就看得见我。」

    波士顿朝我瞥了一眼。我心想得做出回应才行，于是比出了胜利手势。他若无其事地当作没看见。

    「多半是那个人类很异质吧。」

    又一个外星人挂保证说我很怪。明明连人家的长相都没看过，这人真是失礼。

    之后隔壁的外星人缩了回去，波士顿朝我这边回来。

    他先来到窗户底下，然后对我说：

    「你退开一点，我要回去了。」

    退开？难道要跳上窗户来吗？我半信半疑地退开，他就「嘿咻」一声回到房间来。他轻而易举地跳起，就这么从窗户进来。这种跳跃力简直不像虾子会有的。即使要比体能，多半也根本没得比。我觉得一直抓著的保特瓶变得更重了。

    「怎么啦？看你震惊成那样。」

    「这跳跃力超惊人的说。」

    「喔，因为这个星球的重力很低啊。」

    波士顿还补上一句，说这点高度现在的布隆森也办得到，太离谱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布隆森大于我。反而应该说地球全人类都输了。

    就姑且不说这个，我满腔热忱地对想回去保养触角的他问起：

    「倒是啊，隔壁的家伙就是邪恶的中枢，是真的吗？」

    「邪恶的……？也是啦，看在你们眼里，大概可以算是邪恶吧。」

    波士顿含糊地点点头，表现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是啦，的确不关他的事啦。

    「说是要毁灭地球什么的。」

    我像唱歌似的念出这句话。「她的确这么说过。」波士顿这么说著，没有兴趣似的同意。

    果然敌人就在隔壁。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种，我叫出咻咻几声，挥出拳头。

    「我、我们就来打倒她吧。」

    这样一来地球就可以安稳了。我就不用每天早上起床了。

    也就是说，我真正该学的不是经济学，而是拳击、空手道、BARITSU（注：亚瑟．柯南．道尔的著作《福尔摩斯》系列中首次登场的虚构日本武术）。

    但波士顿很冷漠。

    「外星人也是人，推荐杀生可令人不敢领教啊。」

    「不，也不用那么激进，可以去跟她商量，请她回原本的星球去。」

    「唔。」

    波士顿的反应就这么结束，像是觉得没有考虑的余地。多半是觉得这又不是分内的工作。我面对这个靠不住的外星人，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又开始进行保特瓶运动，像是在说就这么办。

    无论要打倒她，还是要逃亡，身体就是资本这点是错不了的。也就是认为即使是要去谈判，也至少应该再多锻炼一下再去。果然要去下一个地点前，先练到升级是很重要的。但要达到攻略本，更正，是要达到社会大众要求的合适等级，时间上就吃紧了点。

    为了拯救地球的危机，这只是顺便，其实我是真的想救我自己，才继续运动。

    这次波士顿看著这样的我。

    我察觉到视线，只把脸转过去。波士顿水汪汪的眼睛对我提问：

    「这个问题也许有点失礼，但你打算活到那么久吗？」

    他冷静的嗓音，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机械询问。

    我朝他那没有表情的脸孔，伸出了保特瓶。

    我的手剧烈发抖，手臂收不紧。

    「那当然了，你看不出来吗？」

    「不，因为一追踪你的行动，就发现有很多地方太随便了嘛。」

    看来这个疑问是看到我平常的模样才产生的。喔，天啊，我明明至少得透过心证得到高评价才行。也许我应该更加注意服装仪容，才比较会被当成一个正经妹啊。

    「坦白说，我很难判别玩笑话和真心话的区别。」

    「看我的脸，你觉得是在开玩笑吗？」

    我呼咿一声，露出咬紧了牙关的脸。波士顿面无表情，而且不说话。

    我反省地心想，就是这种格局不行啊。

    蝉从开著没关的窗户飞进来，很吵。

    知了知了地叫著，似乎在脑子里转动某些很老旧的东西。

    我放下了手，只仔细倾听粗重的呼吸，同时暴露出了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心话。

    「去年，我祖母过世了。」

    「嗯？」

    「祖母过世前不久就说过，要我不可以马上跟她过去。」

    我心想她讲话还真不吉利。但之后没多久她就过世，让我想到，啊啊，原来这种事情是会隐约先知道的啊，还觉得既然都是要死，还不如多聊些开朗的话题。

    心中真的有各式各样的情绪，眼看就要炸开，但这些全都只用「想」就被收拾乾净了。明知只是想，根本无济于事，我却省略了将情感表达出来的这一步。

    等这个时候感受到的热都冷掉，我才总算后悔。这是我的坏习惯。

    坦白说，从我长大以后，就和祖母很疏远。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最后这几句话才更加令我印象深刻。

    而既然有人期盼我活下去……

    「我就非得变成一个肌肉发达的肌肉ＭＡＮ不可。」

    我呼吸粗重地哼了一声，挥动手上的保特瓶。腰骨盛大地响了三阶段。

    一活动身体，关节就发出莫名所以的哀嚎。我已经不只是娇弱，比较接近虚弱。

    波士顿比我的关节更没有反应。除了当事人以外，都不会觉得这理由有什么了不起，所以没有兴趣也是当然的。这时波士顿张开了闭上许久的嘴。

    「至少ＭＡＮ大概是当不成的吧。」

    「也是。」

    毕竟我胸部那么大。

    「还有，我本来一直有点怀疑，但你果然是这个星球的人啊。」

    「咦？」

    波士顿先轻轻弹了弹触角的前端，然后说：

    「我认为能强烈表达出这种感情，是地球人的特徵。」

    「是这样吗？」

    他的感情动荡幅度的确显得很小。刚刚那个灰色的外星人，似乎也很冷漠。

    「外星人都不会吵架吗？」

    他先加上一句前提，说虽然没那么极端。

    「但接触到太空的冰冷，身心都会彻底冰冷，失去跃动感。」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诗句般的回答，外星人还真会讲这种像是新人类会讲的话啊。

    而讲出这句话的波士顿，正渐渐染红，至少现在似乎没冷到。

    「还请务必把有把握让外星人热起来的我，带到你的母星去。」

    我抓准时机推销自己。波士顿听我说完，微微摇动肩膀。

    他该不会是笑了？

    「我就积极评估看看。」

    喔，好像有点前进了。这种时候就得寸进尺一番吧。

    「如果可以，我是希望也能拯救一下我的家人朋友。」

    瞥。

    「看在我的分上。」

    「我要求你说明，你哪里有可以让我看在你分上的成分。」

    外星人是不是全都不懂得说话要包上一层糯米纸呢？

    虽说凡事不隐瞒，要说是不是很好来往，答案的确是肯定的。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一带调查？」

    「你所谓为什么是指？」

    「呃，就像美国有美国人，冲绳有冲绳人……」

    连我自己都愈说愈搞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说穿了，就是想问问看说地球还挺大的，为什么会选上这里。搞什么，我明明就知道嘛。好，那就把这个说出来吧。但想归想，现实却是舌头硬是不肯照著我的意思活动。

    「是这个意思啊？」所幸波士顿听出了我的意思。

    「我在这一带侦测到奇妙的频率，好奇之下就过来看看。我本来以为是那艘小艇发出的求救讯号，但小艇的大部分功能都已经故障，所以应该不是。也就是说，这附近另外牵扯到其他外星事变的可能性很高啊。」

    「哼……？」

    说到这个，是有过两三颗陨石掉下来。所以应该就是有第二第三起事件吧？

    先不管这样的外星人，我周遭其实还真的有著各式各样的人事物。

    双亲、朋友，过世的人、回忆、记忆。苦涩的事物，无常的事物。

    全都是我无法想像失去了会如何的事物。如果去想像，每一样都会让我痛得像是头被扯下来似的。我认为所谓重要，就与跟自己身体相连是同义词。

    即使分隔仍然相连的这种句子，像是恋爱漫画或歌词里会有的，但现在我倒也不是不懂其中的意思。只是这种爱要更广义地，把自己也包括在内。

    流个不停的汗流进眼睛，我抬起头，闭上眼睛。

    我要救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希望他们能救整个地球。

    愿望就像气球一样轻而易举地膨胀，却又软弱得一碰就会破裂。

    非得依靠别人不可的希望，就是这样的东西。

    要说我遇到外星人后得到了什么，答案就是健康的生活。

    我开始运动，而且也开始每天去大学上课。经常不吃的饭，也开始三餐都好好吃，简直像是把过去的我像褪皮一样地褪掉。这些也都是因为有著波士顿在监视我。回顾这样的改变，我就为时已晚地心想，当初实在不应该从家里搬出来啊。

    起初还因为丧失了自甘堕落的自由，对规律觉得头痛，但持续个十天左右，身体也就渐渐习惯。我和佳苗一起跑步时，还是一样会哀嚎，但觉得呼气所伴随的难受感觉，已经稍微发散开来。这可能也是透过习惯而产生的适应。于是今年的夏天，我一直过著一种比在家发懒度日要来得更接近太阳的时间。

    彩虹妹妹跑来追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候。

    「今天我也要精神饱满地去大学上课，要好好念书变聪明。」

    「你每天都说这宣言，但从中实在很难感受到什么知性啊。」

    我经历这种一如往常的对话，前往大学途中，听到一阵脚步声跑来，于是回过头去。这小而虚浮的脚步声，是来自彩虹妹妹。虽然严格说来，她已经没有彩虹了。

    她的脸色比上次看到时要糟，头发的颜色也失去了虹彩而转为低调。

    气色和我最后一次见到祖母的时候有相通的地方。

    她在我们身边停下脚步，所以我心想她多半是要找波士顿。

    「你……原来啊，你是个很古老的人，所以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

    波士顿似乎猜到了什么而喃喃自语。这几句话很吊人胃口，我和彩虹妹妹都有了反应，但我们都听不懂。彩虹妹妹隔了一会儿后，指向相反的方向。

    「呃，太空船，再一次，看看喔。」

    虽然发音和语尾怪怪的，但她是用日语说话。这样一来，再加上头发的颜色，她已经和地球人真假难辨。相对的，从某种角度来说外表同样让地球人觉得熟悉的波士顿，听了她的要求后摸了摸触角。

    「我是觉得就算我再看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麻烦，了，喽。」

    彩虹妹妹牵起波士顿的手。他倒也不甩开她的手，摇了摇头。

    「也罢，是没关系啦。」

    还难得说得吞吞吐吐，缺乏自信。多半是知道去了也没用吧。

    「……呵呵呵。」

    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临，让我按捺不住笑意。

    他们说要去看传说中的太空船。现在可不是去大学听课的时候了。

    「我也奉陪。」

    我心想如果波士顿搞不定，就轮到我出场，于是毛遂自荐。

    在几乎烤焦人的阳光下，波士顿冰冷的视线也只让我心旷神怡。

    「你不是有课要上吗？」

    「现在不是去上课的时候了。」

    大学顶多只有车和马，一辈子也不会有太空船出现。我敢打赌。

    「让为开发行星的居民接触异星文化……」

    「猿子也，来，嘛。」

    彩虹妹妹也欢迎我。波士顿的台词被打断，触角在游移。彩虹妹妹似乎是想赶快谈妥，开始行动，并不是对我有什么指望。

    波士顿也说「都一千年以上的船了，应该不算在法规范围内了吧」，看来是找到了妥协点。

    「而且，我也不觉得猿子去接触，就会发生什么问题。」

    「喔，这话是看不起我是吧？」

    再怎么说，这意思我总听得懂啊。我一抗议，波士顿就缓缓摇头。

    「你的个性没有灵活到能够恶用知识。我对你的评价是这样。」

    「……这是在小看我？」

    这次很难判别。「好了」波士顿很阳光地避免提及。

    我也判断应该没有被说得很难听，也就朝太空船前进。

    「离这里很近吗？该不会是在云泽比特高地吧？」

    「……？我对地球的地名不熟，但即使凭你的脚程，也花不到五分钟。」

    尽管特地强调「我的」脚程，让我有点在意，但真的很近。

    距离近得会让我想到，不知道和陨石坠落的现场有没有关连。

    于是我就擅自以人类代表的身分，前往参观太空船。

    走在前面的彩虹妹妹，脚步欠缺活力。

    我一边走动，一边对波士顿问问。

    「彩虹妹妹怎么了？」

    「多半是适应不了地球的空气，导致健康恶化吧。她的情形是没有任何准备就抵达了不同的星球，而且先前生活的年代也大不相同。她的适应能力远比我们要低。」

    「咦……啊，我说不定听过这种。」

    是个描述即使以前的人来到未来，也因为无法适应，三两下就死掉的故事。

    「要是继续留在这个星球，多半撑不久。我没有确切证据，但应该不远了。」

    「这样啊……」

    我也回不出什么机灵的话，只张大嘴，看著她的背影。

    我注意到她穿著佳苗的衣服。

    佳苗知道彩虹妹妹的病况吗？如果知情，不晓得她会怎么做？

    佳苗表面上冷漠，其实很多管闲事又很爱照顾人，相信凭她的作风，也许真的会想背著彩虹妹妹一路跑到太空去。

    我被带去的地方，比陨石坠落现场所在的停车场更靠里面，里头长满了树丛。穿过树丛后，就可以去到山上，再过去还可以去到大学，但几乎没有人会走这种没有路的路线。而我被带到这里来，就让我得知了陨石的真相。

    看到停车场尚未整理完的惨状，让我心想，难怪太空船会坏掉。

    波士顿走上前去。

    「这里由我来挖，你去休息吧。」

    波士顿担心彩虹妹妹，揽下了挖掘的工程。这是多么有绅士风范的举止。

    他对平常的我可不怎么体贴，是我的错觉吗？

    「我是不是好歹也该问一下要不要我也来帮忙呢？」

    我低调地举起手问起。波士顿交互看了看我的两只手，「看我肌肉纠结」我为了表现日常锻炼的成果而摆出姿势，结果波士顿却含糊地说「不用了你休息吧」，所以我决定乖乖等待。我离肌肉纠结还很遥远。

    彩虹妹妹也在我身旁摇摇晃晃。也不知道是不是热昏头，只见她眼神不稳定，整个人缺乏光泽，给人一种会就这么晒乾的感觉。

    「猿子，呃，佳苗，朋友。」

    彩虹妹妹找我说话。名字的发音都怪怪的。

    「嗯，对啊。」

    而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所以我和彩虹妹妹之间也产生了友情。

    不可能。我一点头，彩虹妹妹就莫名地把脸撇开。

    「ＹＯＵ来地球做什么？」

    「济～～科～～」

    她回答时仍然不看著我。济科？足球？那么，为什么不看我？

    她对这个世界有什么不满？我无视她对我个人看不顺眼的可能性。

    我们在一旁聊天，波士顿则动手挖开树丛下的土。以前他会弄得全身是土，似乎就是在这里的土造成的。不断拨开土壤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像虾子，还是像蝼蛄。他挖得很顺，但太空船似乎埋得颇深，得花不少时间才挖得完。真不知道彩虹妹妹一开始是怎么埋的。

    大热天下一直站著，连我都热得快要昏倒。

    「挖出来啦。」

    波士顿最后还发牢骚似的短短说了一声「总算」，然后伴随著土沙走了回来。「辛苦啦」我帮忙拍掉积在肩膀上的泥土，彩虹妹妹也说声「辛苦」然后依样画葫芦。

    「机首已经从树丛后面冒出来了，你可以去看。」

    「哇～～」

    我得到了带领社会科参观的指导老师许可，所以终于要和太空船相见了。我的心脏跳得好快，觉得快要吐了。

    「我该不会是第一个日本人？」

    要是范围放大到地球人，就输给穆德探员了。

    「很难说吧，目击太空船的例子不是很多吗？」

    「嗯～～我倒觉得那种的大部分都是看错了。」

    如果真的有外星人，天上都是太空船飞来飞去，那么可能也有人看到的是真的。

    不知道尼斯湖水怪是不是也真的存在？梦想不断拓展开来。

    我就拿这种梦想当翅膀，说声「飞机起飞」，完成了与太空船的遭遇。

    尽管树丛边缘频频刺痛皮肤，但我根本不在意，低头看著埋在坑洞里的太空船。

    「……………………」

    「你怎么啦？看你一直半张著嘴。」

    晚了一步过来的波士顿指出我的一脸糊涂样。

    「啊，没有，没什么，我只是太感动，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吧。不对，不是这样，难得说谎说得好的我加以否定。

    其实我似曾相识，困在这样的感觉里。

    说得精确一点，就像是虽然思绪完全没整理好，但明明没看过，却知道这是什么。我肯定没看过太空船这种东西，脑袋一直隐隐生疼。

    「嗯～～」

    我拨弄著比浏海更高一点的位置，想把这蠢蠢欲动的东西压扁，但就是不会消失。

    除非离开这里，全部忘掉，不然大概不会消失吧。

    太空船不是圆形的一人座飞碟，而是长著几只脚的昆虫造型。

    这种的我倒也看过，是非常游走边缘的设计。

    「来，看吧。」

    彩虹妹妹推了推波士顿的背。这样一看，就觉得彩虹妹妹好小只啊。不，是波士顿太大只吗？他尽管态度显得不积极，却还是说声「知道了」，然后慎重地从坑洞滑下去。

    「喝！」我也英勇地跟了过去。当然我英勇的只有喊声，实际上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下去。要是不小心滑倒，头撞到太空船，闹出的可不只是国际问题这么简单。

    我来到太空船附近，心跳就愈来愈快。这和紧张又不太一样。脑中有记忆在胎动。跟著波士顿进去一看，视野的边缘就有些泛白。明明有意识，眼前的景象却渐渐被漂白。太空船内只有一人用的空间，非常狭窄。要是我和波士顿进去，多半连手肘都不太能动。

    「连哪里故障都不知道。只要知道是哪里故障，说不定就可以拿我太空船上的预备零件来代用。」

    「哼～～？」

    我也凑过去看看。我毛手毛脚摸了几下主萤幕，叫出了画面。

    「……嗯？」

    解读画面上显示的言语，发现萤幕已经确实告知有状况的部分。

    我念了出来。

    「自动操纵用的语音元件故障了，还有登录的航行轨道也有问题。」

    我好心把查出来的事情告诉他们……哎呀呀？

    会觉得波士顿的脸抽搐，是因为我的心境影响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看得懂？」

    波士顿的疑问很有道理，说话会破嗓我也懂。

    可是，问我我也不知道。

    「好奇怪啊，我为什么看得懂？」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等于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证明了我起初产生的那种像是既视感的感觉不是幻觉。

    「你说语音元件，你知道这个东西装在哪里吗？」

    波士顿试著问起。我尽管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但还是「这样子，这样」拆开了板子。我好像知道哪里可以拆开。

    「这里面。」

    「……看来拆得开啊。」

    波士顿提防似的视线始终看著我，伸手去拆下了元件。

    他带著拔出来的元件，一起先去到船外，然后问我说：

    「猿子，你……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问得真挚，但我根本不知情，所以大伤脑筋。

    「我想……应该不是地球出生的外星人。」

    我没办法骑自行车飞天，也生不出异形的蛋，而且也不会觉得宇宙空间是蓝色的。

    我就是一个和宇宙这么无缘的重力之子。

    「你也不太清楚，是吧？是记忆被操作了吗？可是……」

    波士顿似乎认真在烦恼。我心想，这事情有需要想得那么深入吗？

    虽然的确有点神秘，但就不能单纯当作我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吗？

    我这个人的个性就不适合自我追寻，所以不曾为了这种事情烦恼过。

    「别说这些了，对太空船造诣很高，可以得到高评价吗？」

    我摊开双手，想问他说我似乎比一般大学生派得上用场，你们觉得如何。

    「能够掌握古代太空船的构造，的确是很宝贵。」

    「没错吧没错吧？」

    我窃笑著心想，这下我可拿到地球代表权了。虽然其实也没掩饰。

    我挥动手臂，想像自己飞翔的模样。

    「可是稀有价值跟便利性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哎呀？」

    「那么旧式的小艇，任何一个星球都已经不再采用。相信你这本事应该很少有机会发挥。」

    「哎呀呀呀。」

    风向已经变了。我翅膀萎缩，心想这样实在无望飞高。

    波士顿告知小妹妹大概有办法修好，她就握住他的手表达感谢。可是后来，彩虹妹妹又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沉。虽然我无法掌握情形，但我想多半是跟佳苗有关。

    我们把挖出来的太空船又埋回去（我也小小帮忙了一下），回到公寓去。彩虹妹妹的身体似乎比来的时候更不好，不时会往道路上脚步踉跄，看著都觉得危险。

    不知道是不是搭太空船在外面旅行，健康就会恢复？是的话就好。

    「……奇怪，佳苗在往我们这边跑过来。」

    她还是好快啊，不对，根本就是全力奔跑吧。她一路滑垒到我面前。

    「喔，佳苗。」

    彩虹妹妹开心地站到她身旁。而佳苗对我摆出架式。

    「可恶的绑匪，你要把我家的，呃，我家亲戚的小孩带去哪里？」

    唔，竟然一开口就认定别人是绑匪。

    我举起一只脚，摆出腰部负担很大，撑个十秒左右多半就会摔倒的姿势。

    「喝！」

    「好啦，玩笑不重要。」

    我又喝了一声，放下了脚。还好在跌倒前就结束了。

    「佳苗，你的课呢？」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没有啦，总觉得她好像不舒服，所以我来看看。」

    佳苗很快地说完，汗水流得像是要劈开额头。她粗暴地一擦，呼出一口气。

    「而且既然不舒服，就不要在外面走动。」说著佳苗牵起彩虹妹妹的手，离开了。

    「我是不太清楚状况，不过是猿子你帮我照顾她的吧？谢谢你。」

    佳苗回过头来对我道谢。已经好久没有人对我道谢过了。

    毕竟我与世隔绝，想救世救民也没辄。

    佳苗与彩虹妹妹的背影，让我觉得非说点什么不可。我本想说彩虹妹妹的情形就快要变得危险，但想到两年后佳苗也会死，就说不出话来。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停下了脚步。

    走得理所当然的那条连接地下铁与大学的坡道。来来往往的学生，学生光顾的便利商店。大声开过的卡车，以及轮廓鲜明的积雨云。忘了下雨而张开翅膀的蓝天下，蝉、我与道路都在摇曳。

    我无所不在，就像镜子一样照出我的侧面。

    佳苗的背影当中也有著我，所以……

    「可不可以也救救佳苗啊？」

    我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听我这么说，波士顿双手抱胸，静静地否决。

    「一旦允许这种情形，就会没完没了了吧。救了她，她也会说想救别的人。这样重复下去，就变得非得拯救全人类不可。但我们没有地方可以接收那么多人。」

    「话是这么说啦……」

    波士顿的说法很正确。正确，可是不美妙。

    说穿了，既然我无法接受，不管什么样的答案都是错的。

    我不想死。这同时也是一种希望自己能够继续是自己的愿望。而如果构成现在这个我的事物，就像树木的根一样往外延伸，那么我总不能拖著这一切飞上太空。波士顿说得没错，这我认同。

    既然如此，比起我，还不如拯救整个地球来得快。

    我想救自己的地球。所以我心想，就来拯救吧。

    我知道，单纯才是我最强大的武器。

    「只是话说回来，要只靠自己一个人拯救星球，总觉得，嗯。」

    不自量力。我连哪里找得到做这种事不算不自量力的人都没头绪。

    「收集八种音色来拯救世界……大概也很难啊。毕竟我音乐的成绩只有２。」

    我坐在房间的电灯下，思考拯救世界的方法。

    上次看完太空船后，我并未直接回公寓，而是去大学上课。这些日子里我都认真上课。

    「我上完课啦！」

    「我有在看。」

    波士顿爱理不理地应声。我觉得他说话的口气愈来愈草率了。

    是因为变熟了吗，还是在瞧不起我？嗯～～感觉好像不用思考。

    而他正和故障的语音元件格斗。这东西白白的，形状很像数据机。

    「搞不懂这玩意儿的构造吗？」

    「完全搞不懂，而且我手又不巧。」

    「还真是半调子呢。」

    他开始对别人的谜题不重视，甚至还会小小咒骂。似乎是因为我完全没正经当一回事，所以他也不去想太多。这又让我觉得有点落寞。

    「该怎么办呢？就去问问看好了？」

    「去找那个毁灭地球的，你是怎么说的来著？邪恶的中枢？」

    波士顿把语音元件翻过来，盯著看个不停。驼背的角度实实在在就和虾子一样。

    「没错没错。我要趁这个外星人落单的时候去攀谈……」

    「这多半有困难。」

    我自言自语到一半，波士顿就插了嘴。

    「为什么？」

    「那个外星人没办法从他身上分开，大概。」

    「唔唔，感觉好热情。」

    他们黏得那么紧喔。是两个人等于一个人？还是北斗配上南？

    邻居在也无所谓，但他很冷漠，我很不会应付他。说要拯救世界，怎么可以在这种环节上绊倒？我想是这么想，但不管怎么逞强，我就是我。我是要在接受现状的前提下，去保护地球。还有，波士顿看起来是在拍打语音元件的表面，是我的错觉吗？

    「啊，原来只是这里的配线松了啊，这玩意儿还挺坚固的，而且单纯得出人意表。」

    他说话的声调显得有点得意。如果是那样修理，我多半也行。

    我觉得太空变得亲近了些。

    「请登录现在所在地点名称。」

    「喔！」

    语音元件突然开始说话，女性嗓音被机械式地串连起来。

    「请登录现在所在地点名称。」

    元件复诵同样的问题。所谓现在地，指的应该不是塩釜口这样的地名吧？

    「是指这个星球的名称吗？是地球啦，地球。」

    我又擅自以地球人代表的身分回答。

    「已经登录完毕。」

    「我倒是觉得你还是别多管闲事比较明智。」

    波士顿暂时关掉了语音元件的开关。啊，不说话了，真方便啊。

    大学课堂上坐在后排座位的那些只会吵闹的家伙身上，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开关呢？

    「我马上送去吧。」

    「也对，毕竟连她几时身体会恶化而猝死，都很不透明。」

    波士顿说的话很不吉利，但我心想，多半真的就是这样吧。

    我又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佳苗。

    烦恼变多的我走出房间后，他也跟了过来。

    「你很闲吗？」

    我的玩笑话让波士顿有些不高兴。

    「观察你，都不会无聊。」

    「……哦。」

    「能在孤独中闹得这么开心，也是一种才能。我给予肯定。」

    「……好棒喔。」

    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一敲门，来应门的是佳苗。

    「搞什么，是猿子啊？」她不只把这句话写在脸上，还说了出来。搞什么这句话太多余了。

    「把这个转交给彩虹妹妹。」

    我递出语音元件。佳苗接过之后，狐疑起来。

    「彩虹妹妹？……啊，猿子你也看过她的头发啦？……那么，这是什么？」

    我本想乾脆说出我已经知道她是外星人试试看，但既然佳苗想隐瞒，我就陪她装傻吧。

    「我也不清楚，我就只是修好而已。」

    「是我修的啊。」

    波士顿抗议我抢了功劳。不然难道要我说是一个隐形的外星人修的吗？

    「哦～～？也好，交给她就行了吧……可是，可以让她吃药吗？」

    佳苗匆匆回到房里去了。她似乎很担心彩虹妹妹。

    「凭地球的医药品，多半无济于事吧。她的情形不是生病，要更严重。」

    波士顿说的话，佳苗当然听不见，却深深刺进我心里。

    「没有适应力的生命就会遭到淘汰。无论待在宇宙的哪个地方，只有这点是真理。」

    一个相信比我们更了解宇宙的外星居民，谈起我们的「死因」。

    「所以地球也才会毁灭？」

    适应不了宇宙空间这个舞台的星球，被赶出场外。

    这样的想像，让我的脑袋冰冷、泛白得一点都不像夏天该有的样子。

    「也许吧。」

    没有同情，也不是冰冷无情。是一种距离拉得像是宇宙里的星星之间那么开的肯定。

    「唔……」

    可我不能承认，因为人类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

    我心想既然都出门了，就乘著这股气势，去到邪恶中枢和男人同居的那个房间敲门。

    根本就莫名其妙嘛，嗯。邪恶也有爱吗？

    「咚咚。」

    「为什么复诵敲门声？」

    我太紧张，忍不住。没有反应，没有人出来。

    「看来不在家？」

    「嗯？」

    可是有听到说话声，于是我把耳朵贴到门上。是装作不在家而躲在里面打情骂俏吗？我仔细倾听，但听到的都是有一句没一句的男子嗓音。是一种和隔壁邻居的嗓音完全不一样，阴沉而平坦，像是沼泽的嗓音。另外还微微可以听见汪汪叫的声音……奇怪？

    「……呃。」

    「哎、哎呀，喔呵呵呵。」

    住在我右边隔壁房间的邻居爬楼梯上来，以白眼看我，所以我匆匆跑掉了。就算我解释说刚刚我说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是为了拯救世界所需，也只会自掘坟墓。要在得不到理解的情形下当救世主，是非常困难的。

    什么策略或交涉提议都没准备就跑去，会失败也是可想而知。

    而要是宣告说什么我要在你毁灭地球之前就先毁了你，更是难保不会被盯上。我不是在炫耀，要知道我甚至曾经在地下铁被国中生找碴呢，对上外星人就更是没胜算。

    这种时候还是该冷静下来，带著妙案当见面礼去找外星人。

    「唔。」

    我找出了这个藉口，于是就把麻烦事挪到后头。

    大学还有期末考要应付，所以我无法拚命拯救地球。

    之后过了三天，大学的考试也考完了，我的暑假终于要开始了。

    由于修的课上得比较晚，搞得我连学期最后一天都要乖乖上课。佳苗和住右边的邻居，早就已经迎来假期。没几个人的大学中央栋一如往常，冷气吹得很畅通，甚至让波士顿变蓝。蓝色也很漂亮啊，不是纯蓝，是海的蓝色。

    而这样的寒冷，只要穿过一扇薄薄的自动门，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踵而来笼罩住我的热风，以及像是按住我头不放的强烈阳光，让我头昏眼花。待在大学里面时，都听不见蝉鸣。沿著通往镇上的坡道往下走，就渐渐听得见。

    再加上一年到头吹个不停的风，让大学看起来就像盖在云上一样。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

    我模仿开始听得见的蝉鸣声，走在就是少了点解放感的夏天里。

    来到八月中旬才开始的暑假。

    下一个夏天会来，再下一个夏天，蝉不会叫。埋在土壤下的蝉，有机会见到天日吗？对我来说，这并非事不关己。

    我也许不会迎来「没有暑假的夏天」。

    「这是我由衷的忠告，我认为你最好不要在外面贸然开口，免得让人强烈认知到你的存在。」

    波士顿一路跟到大学来，似乎对模仿蝉鸣声无法满足。

    「考试考完，就是会让人忍不住乐得冲昏头说。」

    我本以为会欠缺解放感，但其实不会。来到镇上，在天亮的时刻走著走著，就觉得心情愈来愈昂扬。会是因为这让我想起结业典礼结束后的归途吗？

    「你看起来和走在附近的小孩子没什么差别啊。」

    「唔，真没礼貌。别看我这样，我可也是大人了。」

    大概吧。波士顿手按下巴，喃喃说道：「对了。」

    「我不知道你的年龄呢。你几岁啊？」

    被他这么一问，让我僵在原地。我一时间答不出来，眼神从左往右飘移。

    「这嘛……我几岁呢？」

    忽然一想，就想到我有时候会无法确实掌握自己的年龄。

    我想应该是二十岁左右。不对，我是猴年生的猿子，所以应该不是？

    「嗯～～一下子想不起来啊。」

    这个部分的记忆就是很模糊，所以我在年龄栏里填的数字，震荡幅度很大。

    有时候满二十岁，有时候回去十九岁。

    「……你偶尔会非常不稳定啊。」

    「偶尔？」

    「翻译机似乎不太正常，我本来是想说你大致上都这样。」

    这家伙说话还挺毒的，也可能反而只是口没遮拦。

    这件事就这么说完。

    我热得四肢无力，回到公寓里，以走过夏之门的心情打开门。房间里没有猫，也没有少女。

    和我早上离开房间时相比，只有热气变得更重了。

    我把书包一扔，倒到房间正中央。

    「你为什么一回来就马上倒下来？」

    「因为夏天的重力比较难熬。」

    听说这种重力对外星人算是轻，但对地球人而言，有时候会很难受。

    说到外星人，我还没和隔壁的外星人接触。还有，也没看到太空船飞走。彩虹妹妹还在，邪恶中枢外星人似乎也还在隔壁房间里过得很开心。最近老是很吵。可是如果这么开心，也就让我觉得，那就不要毁灭地球啊。虽然我也不知道是要怎么毁灭。

    「波士顿队员，准备些好的意见来。」

    我对坐在电视机前的外星人提出无理的难题。他已经渐渐掌握住遥控器和各个节目的时段，这时歪了歪头回答：「队员？」我下巴仍然接在地上，张嘴带动脑袋说话。

    「地球防卫队的一员。」

    队长是我，队员合计两名。人数比科学特搜队还少。

    「我几时成了队员？我可不记得考过。」

    「我直接算合格了，这是靠关系的人事。」

    所以呢，你要保护好我的地球。

    波士顿队员一边打开电视机的电源，一边以一如往常的冷静口吻回答：

    「这跟我又无关。」

    「有关有关。」

    我硬拗。他撇开了脸，叹了一口气之后，立刻又面向我。

    「这终究只是举例，假设我救走你，招待你到我的母星。如果我做出这个承诺，你会怎么做？就放弃地球防卫队的活动吗？」

    波士顿问出了很犀利的问题，这是看我会不会扑上去咬这个饵。

    我心想，要是这个时候回答会放弃，几乎都会失败。虽说现实是只有故事里才会有那么壮大的选择，但那又为什么选择妥协，感觉就是失败呢？

    就像人比起寒酸的下酒菜，还比较喜欢拿烤鸡串去微波然后喝个痛快？

    「……波士顿的星球，有夏天吗？」

    「夏天？」

    「就是现在这个季节。」

    有蝉在叫，更有小朋友们大声玩闹，景色与天空看起来很蓝的季节。

    「没有像这里这么热的时期呢，因为那是个光很难照到的星球。」

    哦～～？这样啊？那波士顿在那个星球上，都不会变红了啊。

    好遗憾。虽然蓝色也很漂亮，但红色又另有一种美。

    「那我不放弃，因为我喜欢夏天。」

    我不需要艰涩的理念。拯救地球的英雄，不需要拐弯抹角。

    啊，能不能也有个人来赐予我英雄式的能力呢？

    例如说，给我投球能够投到七百五十公尺远的力气。

    「你的决定，很有地球人的作风。把重点放在感性。」

    波士顿像是要说尽管不讨厌这种说法云云，后面却也没有要接别的话。

    「我觉得倒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啦。」

    如果每个人都像我这样，人类自己就会灭亡了。

    「我想也是啦。」觉得他的认同，是针对我心中补上的这句台词而给，会是所谓的受害妄想作祟吗？

    聊著聊著，我想起一件事，于是问问看。

    「布隆森还好吗？」

    「昨天它学会伏地挺身了。」

    它没有手吧？……长了吗？它长出手了吗？

    我一边瘫软下来，一边拿电视声音当摇篮曲，闭上眼睛。

    实际有动向，是在这天傍晚与夜晚的界线上。

    锵啷一声我过去从未听过的声响响起。

    但我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出这样的声响。我理解到，这是打破玻璃窗的声响。

    声响来自左侧的房间。我吓了一跳，用足以弄伤脖子的力道猛一回头，把本来在看的漫画一扔，从窗户探头看去。打破的玻璃四散到地面，而且我捕捉到了在我视野角落高速移动的东西。那种灰色我并不陌生，虽然形状不明确，却是隔壁邻居外星人的颜色。

    「这是……终于著手进行侵略地球的行动了吗？第一步竟然是毁损器物，这家伙做事可真脚踏实地。」

    「不，那是……」

    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从窗边离开，拿了鞋子过来，又立刻回到窗边。

    看起来对方似乎一个人行动，我认为这是良机。

    毕竟我们有两个人。

    「你要去做什么？」

    「去对这家伙说，我不会让你对地球为所欲为！」

    我一边呼喊，一边抓住波士顿不放。他回过头来，瞪大眼睛。

    我嘴角一扬，以笑容回应他。

    「好了，跳吧，来！」

    我朝窗外一催。我一个人实在不敢跳，所以全靠队员。

    遇到紧要关头，我会要他一起抗战，这点要保密。

    波士顿维持回头的姿势定格，但过了一会儿，宠爱地摸了摸触角前端。

    「由你当队长这点我不能接受，但除此之外我都了解了。」

    「什么？那是最关键的……」

    「喝。」

    他毫无预兆地往窗外一跳，我整个人缠上去抓住不放。

    像是从脚底吸住不放的重力消失，我飞上了天空。这种轻飘飘的感觉，让我觉得一阵寒气从皮肤上窜过。而在下坠的时候，我咬紧牙关，忍住尖叫。感觉眉毛都要在途中掉出来了。

    波士顿则和一脸拚命样的我相反，轻巧著地之后，还很绅士地撑著我，把我放到地面上。我忍不住想夸他真是一位虾子绅士，但多半会被他骂说不要拿他跟虾子相提并论，所以我决定自制。

    我穿上鞋子后，迂回绕过玻璃碎片。虽然不知道邻居是分手了还是怎样，不知道要不要紧？竟然不惜打破窗户逃走，我觉得这样吵架未免太过火了。这样岂不是弄得外星人有可能一气之下，根本不想等到什么两年后，就把地球给毁灭吗？

    所以，我非得现在就展开行动不可。

    这是只有两个人的地球防卫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动的时刻。

    若说灰色的外星人有智慧，我想应该不会逃往大马路。而从消失的方位来看，也是指向大学。暑假都开始了，还去什么大学，不对，不是这样。

    我的暑假，似乎还得再延后一阵子才开始。

    我追踪邪恶的头目，跑向从公寓后面的一整片山野。

    大马路上也很热闹，所以说不定也有别的东西有了大动作。

    我从住家与大自然的夹缝间穿梭而过，经过便利商店后方，穿进通往大学的坡道。我一冲出去，等著我的是那条传闻靠著吸取学生们的干劲而得以维持的坡道。就是那种到了夏天，最会发挥让仰望前方的学生们脚步逆向行进效果的情形。

    我跨上这条坡道，往前跑。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跑的爬上这条平常我连走路来回都敬谢不敏的坡道。

    要拯救地球也不轻松。

    我轻巧地爬坡到一半，若无其事并肩跑在我身旁的波士顿就说：

    「你比之前更有体力了嘛。这就是这个行星上所谓的，持续就是力量？」

    「呼嘿嘿。」

    由于边跑边笑，笑声也变得很奇怪。

    的确，换做是之前的我，我想大概连一半都爬不完就回去了。我之所以能够不放弃地一直跑下去，是因为每天早上努力跑步的积累，让我建立起了自信。

    我切身感受到，果然人类有适度的自信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倒也不是不会觉得说，我直接背著你过去还比较有效率。」

    「……呼嘿嘿。」

    早说嘛。我伸出手试试，但他连拉我跑都不肯。

    意思似乎是说，难得我这么努力，所以不要白费这些努力。

    一点儿也没错。

    我从管理停车场的警卫面前跑过，再度来到大学。开始呈现暮色的夕阳，撕裂似的照在教室栋上。静静延伸的光，将大自然与人工物平等地染红。

    灰色外星人是逃往这个方向，但接下来就不知道是去哪儿了。毕竟旁边还有墓园，而且出了山后，还可以看见体育类的大学设施。一鼓作气追来是很好，但我完全不知道上哪儿找人。

    要是把大学的教室栋一间一间巡完，多半会耗到深夜而被赶出去。

    这种时候还是依靠负责万能业务的波士顿队员吧。

    「都没办法用侦测器之类的东西侦测到吗？」

    毕竟上次也是靠这个侦测到的。我指著触角的前端说就是这个。波士顿似乎以为会被我摸，扭转身体躲开。

    「要感觉波长，倒也不是办不到。」

    「没错没错，就用这招。」

    我这么一央求，他就表现出一副拿我没辄的模样，但还是让触角震动。

    左右摆动的触角突然挺直。

    「这波长，看来会从下面来啊。」

    「下面？」

    我心想虽然说下面，但这个情形里应该不是指脚下，而是指下坡，于是转过身去。

    是不小心追过了逃走的家伙吗？我正得意地心想似乎把脚力练得太强了点，却看到爬坡道上来的是邻居。他是我左侧房间的房客，也就是刚才打破玻璃窗的人。我们年纪虽然相近，但他似乎不是学生，可是我忍不住心想，这样的人会在这里现身，会不会表示他是来找灰色外星人的？

    我在找的，也是这灰色的外星人。也就是说，邻居不是我要找的人。

    「侦测器故障了？」

    「别开玩笑了，我每天都有好好保养。」

    波士顿难得强硬反驳。的确，我每天都有看到他在保养。

    邻居笔直走向我们。他走路的方式有点生硬。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的行动像是每一步都慢半拍，像是先想好要怎么走才摆动双腿。

    他的目光朝向波士顿，让我吃惊地心想，他怎么看得见。

    「除了我以外，还有人看得见？」

    总觉得我失去了特别，心情很失落。但波士顿说了：

    「这多半是另一个人。」

    「……嗯？」

    这个说法很微妙，难以理解，也没有时间理解，因为邻居已经走到波士顿正前方，停下了脚步。他精悍的面孔就像夜晚的月亮一样冰冷，感情表露很淡泊。

    这个邻居有话要说，却突然把痉挛似的眼睛转朝向我。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右半边脸，看起来有若干金属色泽。

    该说是带著点紫色的灰色吗？没错，像是把灰色的外星人稀释一下而成的颜色。

    「你这女人。」邻居倒抽一口气。唔，劈头就这么没礼貌。

    「怎、怎样啦？」

    我握紧拳头举在胸前防备，觉得自己果然很不会应付这个人。

    邻居说了句你这女人而震惊不已，不继续说下去。

    只是，他就只是稀奇地看著我。他本来的眼神是这样吗？

    「原来如此，情形我大概猜到了。」

    波士顿突然想通了。「既然状况正常，答案就只有一个。」说著摘起触角。

    邻居朝这样的波士顿瞥了一眼，煞有其事地回答说：「就是这么回事。」

    我完全搞不懂。双方的理解在我的头上飞来飞去。

    「这话怎么说？」

    「别说这些了，你不是有话要对邪恶的中枢说吗？现在可就是这个时候喽。」

    波士顿在我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动作就像长辈鼓励小孩子一样。

    「咦？不不不，这位只是正常的邻居。」

    「说了『她』就会知道，一定。」

    波士顿再三保证。的确，毕竟他是灰色外星人的同居对象。

    最重要的是既然波士顿说得这么肯定，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吧。

    毕竟这个外星人不会说谎。

    我决定相信这句话，和邻居对峙。

    邻居在等我说话。他虽然冷漠，但没有平常那种带刺的感觉。

    所以我决定按照计画，对他说出那句话。

    我把食指笔直指向他。

    「你相配的地方……不对，我不会让你对地球为所欲为！」

    邻居面无表情地看著我的指尖。

    「你在说什么？」

    「还给我装傻，都证据确凿啦！」

    我连连指向他。路过的大学讲师狐疑地看著我。

    「我就听你说。」

    邻居就像高手陪新手练相扑似的，从正面接下这一切。感觉很顽强。

    每发出一句话，都觉得胸口几乎要发麻。

    「你这家伙，不对，这样好像有点太跩……听说足下可不是要毁灭地球吗！」

    情急之下想出的「足下」这个称呼，让我闪过后悔的念头，但已经不能退缩了。

    即使我把偷听的事实讲出来，邻居仍然不动摇，连笑也不笑一下。

    「就结果来说，是啊。」

    他很乾脆地承认了。还一副「然后呢？」的样子，似乎是要我说下去。

    我被这种气氛震慑住，气势转眼间就不断消逝。

    「我来这里，是想阻止你。」

    「这是无所谓，但具体来说你打算做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啊？

    毕竟我根本就不知道具体来说这个邻居要做什么。

    听说有类似陨石的东西掉下来，会是有什么黑物质吗？

    我愈来愈没自信，所以找波士顿商量。

    「欸，怎么我好像把事情弄得很拖泥带水？」

    「原来你有自觉？」

    「现在正一滴滴冒出来。」

    所以呢，我决定在被按上没资格当队长的烙印前，暂时先退下来。

    「队长不适合交涉，这里就交给队员了。」

    我绕到波士顿背后推了一把。和刚才他推的那一把，境界可说有天壤之别。

    「我总觉得从刚才就一直什么事都交给我。」

    「这是值得对自己有自信的事。」

    我从波士顿身后窥看邻居的情形。邻居立刻开了口。

    他开口的动作也有点慢半拍，简直像腹语术。

    「我有事要请你帮忙，所以一直在找你。」

    「找我？」

    「没错，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

    邻居是什么时候和波士顿这么要好的？而波士顿看在其他人眼里，似乎也是个可靠的家伙。回想起来，彩虹妹妹也很依靠他，他真了不起。

    「接不接受要看内容，而且另有一件事。」

    波士顿把躲在身后的我拎起来，拉到前面。

    「地球人代表说有话要跟你说，就请你先听听她怎么说。」

    什么？代表？我正畏畏缩缩，邻居当然也吐槽了。

    「谁决定她当代表的？」

    「我认可的。」

    波士顿说话几乎跟我一样乱七八糟，到底是怎么了？

    我抬头看去，表情写著我不是才刚说过已经把交涉交给你处理了吗，波士顿就温和地拒绝了。

    「这里不是你住的星球吗？那么，不就应该由你来保护吗？」

    这句话非常耿直，直透我心底。

    「……说得也是。」

    我被道理说动。这次我主动踏上了一步。

    邪恶的中枢从正面迎击这样的我。

    为了保护地球的这场仗，就在开始迎来夜晚的寂静中揭开了序幕。

    「你为什么要毁灭地球？」

    「因为我是只能这样活下去的生物。」

    从开口就很率真的问答，让邻居眯起眼睛。我觉得那不是为了拒绝而发的尖锐视线，而是一种对怀念的事物觉得耀眼似的眼神。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这个部分，就不能小小让步一下吗？」

    我用朋友的口气拜托看看。

    「让步是指？」

    「例如请你选别的星球。选无人行星不就好了吗？方法多得是。」

    我灵机一动想到的提议，让邻居伸手遮住额头。

    他觉得好笑似的晃动肩膀，感觉有点恐怖。

    真要说起来，我这个邻居是一直都很冷漠没错，但他有这么饶舌吗？

    「怎么啦？」

    「我是想到，白天也听过类似的话。」

    「是喔。」

    原来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想拯救地球啊？

    我觉得既然如此，那现在怎么可以不来。

    然而这个邻居说得像是自己就是当事人，他会不会是和邪恶头目外星人共谋呢？说不定他是个即使毁灭也要为爱而活的人，从他的脸来看，实在意外得不得了。

    邻居放开手，抬起头来。

    「我对这家伙也问过‥活著做什么？」

    「咦？」

    突然被问到这个很哲学的问题，让我当场愣住。或许是看到我的反应，邻居眼神游移。

    「对你也许应该问得简单点比较好啊。」

    喔，不好意思我就是笨啊。虽然这种像认识我一样的口气让我不爽。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换成了轻松的口气，就像在问暑假有什么打算一样。

    的确变成了对我而言很适切的水准。可恶，竟然把我给看穿了。我气愤之余，想著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问我想做什么？正觉得那还用说，思绪却接不下去。

    这个问答的意义是什么？我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地球就会得救吗？

    我忍不住想到这样的念头。相反的，如果他不满意，地球就会完蛋？

    如果地球的未来这样的重担真的落到我的双肩上，那该怎么办？

    上一个被问到的人是怎么回答的呢？他回答出来了吗？

    真希望这人能把他粗壮的神经也分我一点。

    我忍不住看向波士顿。他把跳出来的布隆森放到手掌上玩耍。

    我扬起眉毛，在心里喂了一声……可是看到波士顿这种事不关己的悠哉模样，就觉得无谓紧张到了极点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真不愧是个远比队长优秀的队员，相信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跟布隆森玩耍的吧。麻烦一定要说是这样。

    当我迎来多半连布隆森的性命都牵连进去的这一刻，紧张的情绪就去到了该去的地方，在丹田牢牢缠上好几圈，让我的手指都隐隐刺痛、发麻。

    这是考试或社团活动比赛前所特有的紧绷。也许这家伙意外的不是坏人。

    我把先前波士顿问我的问题也一起考虑进去，找出了答案。

    正逐渐迎来夜晚的绯红色黄昏时刻，平常呼啸的风也平静地在路上吹过。

    掺杂在风中的阳光芬芳，让我心头一阵急切。

    比别人晚来的暑假，好不容易就要开始。

    我为了追上迟到的这些时刻，说道：

    「我想在夏天的天空下奔跑，跑得比云更快。」

    别人有别人的，我有我住的地球。

    我不希望此时此地我所感受到的事物，受到剥夺。

    我想为了不忘记夏天是这么美妙的东西而活下去。

    这就是我的答案。

    刚才我也说过，说穿了，就是不想让他对我的地球为所欲为。

    邻居收下这个答案，显得没什么兴趣地撇开了目光。

    「这样啊。」

    他自己问人，反应却很淡泊。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这简短的回答，却让我觉得远比先前的话都更加沉重。其中还多了一种强劲的力道，压住了我正要浮上心头的话。

    邻居闭上眼睛，身体也放松开来。

    他像在忍耐心中涌出的某种事物，隔了一阵子后，才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是一年，还是两年来著了？」

    「你说什么？」

    我听不清楚。而他似乎也听不清楚我说话的声音，就这么有气无力地说下去。

    「既然『那家伙』和『这家伙』都说一样的话，我就偶尔听听吧。而且，杀死爸妈，在这个星球上似乎是重罪，是邪恶的行为……」

    邻居睁开的眼睛不是看向我，而是看向波士顿。

    「我想请你绊住『他』。我无法长时间行动，但非得等时机来临不可。」

    「了解，只要适度妨碍就行了，没错吧？」

    「等时候到了，如果你能把他引导到座标××××××、××××去，可就帮了我大忙。」

    「座标××……嗯？记得那里今晚……」

    两人突然开始商讨，放我孤伶伶地一个人。总觉得被排挤了。

    我玩一人猜拳消磨时间，但三秒钟就腻了，在附近游荡似的走来走去。我正像鸡一样乱走，波士顿就对我说：「你真的很毛躁啊。」

    是谁害我毛躁的？我正这么想，邻居就微微一笑，看起来是笑了。

    这个邻居在身旁树木周围围了一圈的椅子上坐下，就这么躺了下来。

    「那就交给你了……呼，我累了……想睡了啊……我，什么教训都没学到说。」

    邻居在椅子上躺平，闭上眼睛之前朝我一瞥。有话想说的眼神立刻被眼睑遮住，彷佛连我读出其中含意的举动也要拦下来。他的睡脸很安详，给人一种就像躲进壳里沉睡似的印象。我很想说要是睡在这里，会被蚊子叮得满头包啊。

    而且，谈判就这么结束了吗？我不清楚顺不顺利。

    「说穿了，只要找同样的波长……喔，很近啊。」

    波士顿面向遥远的方向，嘀咕个不停。接著又立刻转过身来说：

    「你最好回房间休息了，接下来就由我来行动吧。」

    他手按胸口，表示自己接下了这个任务。

    「咦，可是……」

    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开始，又有什么东西结束？

    他觉得好笑似的，晃动肩膀与触角。

    「队长就该在司令室摆出一副跩样。」

    跩样这个字里，似乎大大地话中有话。不知道是不是在抱怨高官？

    我忍不住会心一笑，波士顿似乎就察觉到自己发言有问题。

    「是我失言了，麻烦你忘掉。」

    他以有点快的速度讲出这个要求。哼哼，果然是在抱怨上司啊？

    我这可拿到外星人的把柄了。我都要搞不懂自己的格局到底是壮大还是渺小了。

    「那么，就交给你了。这样好吗？我什么都不做。」

    该怎么说，对于放弃主角该有的职责，我还是会觉得抗拒。

    而对于我这种自我意识过剩表露无遗的会错意，波士顿予以否定。

    「不，你完成的任务已经太足够了。」

    他难得以柔和的口气回我话，接著还说：

    「如果就这么顺利成功，就是你拯救了地球。」

    他留下这句话后，自己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个新的故事，就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诞生。我被留在原地，只被允许解读其中的少许片段。就像从火箭上被拋下的辅助火箭一样，独自留下。

    我离开了跑向别处的吵闹时光，宁静笼罩住我。

    我做了什么？其中又哪里有意义？我只能等待这些事情的波纹散开。

    等待那个说来说去还是一身揽下麻烦事而奔走的外星人回来。

    我站在这个仰望星空故事的旁边，至少献上祈祷。

    祈祷说，请一起保护我的地球。

    「呜咿～～」

    「你呼吸还是一样杂乱，不过脚步可不再停下了嘛。」

    波士顿若无其事地跑在我身旁，品评我的脚步。

    我被当面夸奖，努力嘿嘿陪笑几声

    隔天，暑假终于真的开始。

    佳苗都不出来，所以我一个人在镇上跑步。当平常为了追上佳苗而乱掉的步调调整好，就发现跑著跑著，视野也变得开阔。有白发老爷爷一副没趣的模样在打扫便利商店的垃圾桶，有不是营业时间却转个不停的理发店旋转灯。一间接受大胃王挑战，有著黄色屋顶的拉面店，已经开始准备营业，我就从店门前跑过。

    我忽然看向摇动的脑袋上方，看见积雨云有如筑城一般高高堆起。

    这当中有著五花八门的事物，各式各样的人们怀抱各不相同的理由动起来。

    多得无法掌握的人在星球上运行的模样，和夜空中闪闪发光的事物十分相近。

    我想著自己成为这无数跑个不停的人当中的一部分，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活力。

    镇上今天也一样充满了燃烧似的强劲光芒。

    「和你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地球人真是一种很容易显现成长的生物啊。」

    所以才能够累积努力或钻研吧。

    这似乎就是波士顿观察我而得出的结论。

    「是吗？我有在成长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直接地称赞，觉得浑身不自在。

    流出来的汗水将皮肤刺激得很舒畅，开阔的视野中，我觉得看见了一个发光的事物。

    接著波士顿说「我要回母星去」，则是宣告这阳光早晨的结束。

    由于是在我在电风扇前乘凉时突然提起，让我吓了一跳。

    「还真突然啊。」

    「因为就是突然结束了，我也没办法。」

    我起身重新坐好。波士顿把头盔拿在手上拋著玩。

    看到这种情形，波士顿喃喃说道：「这个星球也有重力啊。」

    昨晚他也平安回来，亏我本来还觉得有种重头戏正要开始的气氛。

    「观察已经结束了吗？」

    「你在说什么？」

    波士顿扔开头盔，在我身前蹲下。

    我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显得恭敬。

    「不就是因为你拯救了地球，所以不需要观察了吗？」

    「……这、这说得也是啦。」

    被直接了当这么一说，我自豪得鼻孔都扩张了，但相反的又害臊起来，又不知道该如何排遣情绪。

    昨晚，威胁已经飞走。听他这么解释，我至今仍然没有切身的感受。

    我们真的得救了吗？我开始后悔，心想果然应该跟去。但波士顿彷佛要擦去我的这种念头似的开了口。

    「即使如此，万一地球要毁灭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救你，我保证。」

    会觉得波士顿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充满慈爱，想必不是错觉。

    所以呢，我就拿来当靠山当个够。

    「王子殿下，请来救我。」

    我试著柔弱地扭转身体，我不知道要怎么甩得好。

    「你似乎有误会，我可是女的。」

    「哎呀呀。」

    我猜错了。不过，这样啊，她要回去了啊？遗憾的感觉意外地沉重。

    说来说去，她还是陪著我，成了我的地球的一部分。

    还是有东西剥落了。没办法完美无缺。

    「还有，我要把布隆森托付给你。毕竟这实在没办法带回母星去。」

    她一拉开衣服口袋，布隆森就蹦蹦跳跳地跳了出来。这家伙差点撞上天花板，在空中挣扎一会儿，把轨道修正成飞到我手上。接著布隆森漂亮地来到我手掌上，把脚动来动去。这样很痒，而且我觉得它好乖。

    要是跟布隆森比跑步，多半会输得很理所当然。

    我就和布隆森一起，到外面目送波士顿离开。我本想送到更远。

    「我的太空船不能让你看到。」她这么说著拒绝了我，我感觉被看穿了。波士顿匆匆就要离去，却又回过头来。

    「可是，该怎么说。」

    「怎么啦？」

    波士顿吊胃口似的摇动触手。布隆森也挣扎起来。这是为什么？

    「以前我就想说你也许是，却又觉得不对，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是这样，也就难怪看得见了。」

    「嗯嗯。」

    别吊我胃口啊。我做好心理准备，等著听听她会说出什么样的道别，结果……

    「所以猿子你是外星人啊。」

    波士顿这句话让我当场定格。

    波士顿精确地一箭穿心后，说声「Hello, Goodbye」就爽快地离开了。

    Good你个头啦，喂，给我解释清楚点。

    总觉得追上去也是在破坏气氛，所以我默默目送她离开，但心中的疑念却愈积愈多。

    最后这些疑问爆了开来，让我不得不说出口。

    「……咦，真的假的？」

    我终于被外星人认定为外星人了。

    那当然了，地球上的人，全都是外星人。

    不对，原来不是这样？

    我就像要承受太空船升空的冲击，呆呆站在原地不动。

    的确有点模棱两可，而且我又懂太空船，也遇到了外星人。

    但是我的手不会伸长。只喝水会活不下去。而且我的皮肤根本就不是绿色。

    这样的我……

    「会是……外星人吗？嗯……」

    面对这个在暑假开始时洒下的课题，我和布隆森一起仔细思考。

    我会仔～～细思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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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我们适合的星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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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我和幸长都不知道彼此的姓名。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幸长是姓氏，还是名字。只因为待在同一间学校，就自然而然省略了自我介绍，错过机会至今。总觉得一待在一起，就会被大家起哄，也实际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开始互相避开彼此，到头来，我想我们面对面说话，大概只有两次左右。

    但国小同学当中，我还是对幸长有著最鲜明的记忆，是因为她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我。我听了以后既觉得好厉害，也觉得她脑袋有问题，被种种情绪剧烈撼动，所以才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我对幸长的了解，就只有她叫幸长，以及她是外星人这件事。

    我国小时，很流行所谓的对枕。就是一种占卜，说如果两个人在同一时间睡著，作同样的梦，就表示这两个人很配。我不知道是谁推广的，又流行到什么规模，只知道不知不觉间，对枕已经深深普及，被我们拿来当话题的程度，和最新电玩游戏的攻略法不相上下。提到昨天作了这样的梦啦、几点睡啦。基本上根本不会一样。而梦的内容也乱七八糟，多半都让人觉得这人根本没作梦，只是信口胡诌，但旁人也都不点破，随口答腔。

    我也几乎都是当听众，并未站上自己谈起梦境的立场。毕竟我根本不记得作了什么梦，而且觉得和这些每天见到的家伙很配又有什么用，才是我的真心话。不用去想这种事，我也有很多要好的朋友。

    到了国小高年级，我一直暗自心想，其实应该有人想和自己欣赏的女生试试看。但又担心一说出来就会被取笑，所以谁也不表现出来。要是实际说出自己喜欢的女生名字，多半只要三十分钟，就会传得全班都知道。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并没有出现那种不是出于自己提起，而是真正在无路可逃的场合下尝试的人。毕竟睡觉时间大致上都是深夜，这样一来，对国小生来说门槛就会变得很高。大家一起在深夜集合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

    也因为有这样的因素，我们聊是会聊到，但并未实际发生什么事。

    而实际尝试的机会，是在国小五年级的秋天来临。

    在我们学校，升上五年级后，就会说要进行什么野外教学，举办一趟三天两夜的旅行，到山上过夜。这个时候大家都会睡在同一个房间，也就可以尝试这个占卜。当时就由班上的风云人物带头，要大家一起试试看。这当然没有所谓拒绝权，我也就跟著参加，但其实我根本无法抗拒。因为我能够轻易想像到如果抱怨、抗拒，会受到班上同学什么样的对待。

    最可怕的就是这种叫做「群体」的生物。到了后来，我升上国中、高中，仍然觉得这是就是我在学校学会的事情当中最重要的一件。

    不说这个了，重点是这野外教学。我们住宿的地方，是一处名称叫做自然之家还是什么来著的住宿设施，我们分成几个小组，分别睡在放了六张上下铺床的朴素房间之中。虽说每到这种活动，就会有些家伙都不睡觉，一直闹个不停，但我们则讲好了要在同一个时间睡觉，所以一齐安静下来。隔天馆方的人称赞我们是一群很有规矩的学生，但事实其实不完全是这样。

    这天晚上，我一边祈祷最好什么梦都别作，一边睡著，却实实在在作了一个梦。

    舞台是在家门前的通学路。我一如往常地走在路上，不知不觉间却发现祖父出现在身旁。祖父也面带笑容，我也理所当然地跟祖父聊得很开心，但我们一起走过的，就只有从通学路上的停车场前面那一段路。刚从前面走过，祖父就理所当然的消失了。这是作梦，所以也就省略了整合性和逻辑，而哪怕对方已故，还是见得到他，这让我十分欢喜。我就在停车场前面，和祖父走过一遍又一遍。

    然后有一次，我过了停车场，回头一看，祖父却还在。祖父微笑得像是要把左半边缺了一颗牙的样子秀给我看。他说了几句话，而我为了听清楚而想折回去。但我听见的，却是个与祖父的嗓音一点都不相像的粗豪嗓音。是级任导师催我起床的声音。

    隔天白天，一个班上风云人物的男生把我们集合起来，开始统计。就是叫每个人把梦的内容和睡觉时间写在纸上，然后收集起来对答案。我也懒得编造别的故事，所以直接把梦到的内容写出来，交了出去。毕竟我觉得反正不会有人跟我作一样的梦，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为了不忘记这个梦而写下来，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我想得太天真，忘了一件事。

    忘了在学校课堂上，以为不会被叫到而发呆时，才正是老师的矛头最会指过来的时候。

    统计结果，时间与梦相符的有两组。

    其中一组就是我和幸长。

    起初我为自己的名字出现而吓了一跳。

    然后等听到幸长的名字，心想这谁啊，又吓了一跳。

    每次我说我曾经见过外星人，大多数人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尴尬。

    不是陪笑著打圆场，就是轻轻带过，反应始终不外乎这两种。没有人试著认真听下去。这也就表示，除了我以外的每个人，都没有遇到外星人的经验。这样一来，我也就老是被人说是骗子。

    「你说的这个也真的是在骗人吧？」

    一个跑到人家房间里的朋友，轻松地对我说出否定的话。这个抓住脚掌伸展膝盖来做屈伸运动的家伙叫做足利。他和我读同系，说明会上刚好坐在隔壁，就是这样的缘分，让他会像这样擅自跑来我房间。

    「你是说我骗人，还是对方骗人？」

    「就结果来说，双方都是吧。就是所谓小孩子无关紧要的谎。我小时候，也常撒些莫名其妙的谎。到处说我是从异世界来的不老不死人。」

    他一个人喊得很开心，说自己是风之国来的战士。

    「这方向就不对了。」

    「跟来自太空有什么不一样？」

    「太空存在，异世界不存在。」

    「是喔，是这样喔。」

    他连我有什么根据都不问，就轻轻带过，显得由衷没有兴趣。

    我也不回头看向这样的足利，把这个东西举到眼睛的高度。

    它的造型很像沙漏，两个上下对称的形状拼在一起，里头有像是沙子的细小物体在流动。可是不用像沙漏那样翻过来，里头流动的东西也不会流完。

    而且有时候，里头的东西会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种光芒不稳定，发光的时间与颜色也都各不相同。

    这种时候，我会长时间注意看，但从未发生发光以外的事。

    「只要把这玩意儿拿去给有权威的博士看，不就会知道是不是真的外星制造了？照我的推测，这应该是从古墓发现的东西。然后，这玩意儿叫做Chronium。」

    「我可不想被没收。」

    有人把它交给我，要我带著，我可不想随便交给别人。

    对于真正不想失去的东西，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可以放手。

    这也是我活到今天，深深刺进我心中的教训之一。

    「我说啊。」

    「啥？」

    「太空给人的感觉是直的，异世界的感觉是横的，对吧。」

    「……先不说异世界，太空……也是啦，是直的。」

    我抬起头。万里无云的天空，就像蓝色的原顶，覆盖在整片景色上。

    足利又跟我说话。

    「记得说是会拿这个当标记跑来？」

    「对。」

    「那如果有外星人来到这个星球，可能就是你害的了。」

    「也许吧。」

    「不过我倒是没见过这样的家伙啊。」

    足利抓著脚掌躺下。怎么样都好，你赶快从电风扇前面让开啦。

    我先把沙漏（暂称）放到地上，然后双手抱胸。

    都怪足利挡在我和电风扇中间，害我热得背上都冒汗了。

    陨石坠落在这附近时，沙漏也在发光，我心想说不定遇得到，也就跑去现场绕绕看，但并未看见幸长。既然我们已经将近有七年没见，就算见到了，我也不觉得认得出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让我养成了遇到每一位女性，就问对方是不是外星人的习惯。

    真要说起来，我到底在等什么？等著和幸长重逢吗？

    可是我们以前也没聊过几句话，现在再见面又能怎么样呢？早在当初国小毕业的时候会就这么分开，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交集，就应该想到这是什么情形，我却一直视而不见？我就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就像这个沙漏一样，看似在流动的时间，其实一直在停滞。

    但我还是回想起第一次和幸长说话时的情形。

    我和幸长在野外教学，被众人大肆取笑，然后大概被起哄了三天左右。

    无论在野外教学期间，还是回到学校后，大家起哄的内容都是「你们结婚吧」这种让人觉得这些人国语考试成绩一定很差的家伙所说的幼稚言语。可是很烦。总之他们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个不停，让人听了就烦。先前我和她的个性都不太会出风头，所以不习惯这样，更加难以承受。即使明知只要置之不理，过一阵子大家就会腻了，但被人擅自施加这种没有必要的压力，心情会不愉快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明明也和大家同年，却不时会心想，就是这样我才受不了小鬼。

    这种情形有令人无法接受之处，我虽然忍耐了下来，却也有人并非如此。

    幸长不来上学了。

    等她请假长达一周左右，每个人都晓得她不是生病。

    我立场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自己有责任，但也觉得舌头上有种苦涩。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幸长的双亲要求，有一天放学后，导师针对这件事对大家质问了一番。当然了，每个人都坚称不知情。但一到休息时间，这些人却起哄说要我想办法，那时我真的很想乾脆揍他们一顿。

    虽然这种时候没办法举起拳头，大概就是我的个性问题了。

    后来幸长也没来上学。时间又过了一周，她还是不现身。有人对此很在意，也有人完全不当一回事，过得一如往常。而我严格说来属于前者。

    或许是因为把幸长不来上学的这件事看得很严重，大家对我的取笑也就平息下来。所以在这个时候，也许我应该低调不作声，等事态过去，才是明智的选择。但相对的，尽管我们的交集很马虎，但考虑到我们同是受害者，让我一直觉得非得做点什么不可。我一直在想，大概至少该去探望一下。

    虽然我去了多半也不会有什么两样，但要是不去露个脸，我的胃就会一直很沉。虽然这样多半只会造成她的困扰，但我还是逼自己动身了。

    这当中几乎没有任何积极的成分。

    如果一定要找出积极处，就是我对梦境内容一致的这点，有了一点兴趣。

    因为我觉得即使是巧合，若不是有相似之处，根本不会作一样的梦。

    但话说回来，光是要查出幸长家在哪，都让我费了一番工夫。要是去问老师，多半反而会被老师质问说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而且要是去问幸长的朋友，也可能让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取笑又死灰复燃。所以要说能找谁问，也就只有幸长本人。

    现在也许没有这一套，但我国小的时候，有所谓的联络网制度。也就是为了在台风之类的状况下有紧急联络的管道可用，我们有一张接力打电话到班上同学家的顺序表。制度上是说一旦接到上一个人打电话来，就要把传达的内容转告下一个人，但这联络网上，记载了所有人家里的电话号码。只要回到家，查看一下贴在厨房的这张顺序表，就会知道幸长家的电话号码。虽然觉得要打电话到女生家里，也是相当高的门槛，但不打也不是办法。

    我很快就找到了幸长的电话号码。这个时候，我理应找到了幸长的全名，但后来我一直都想不起来。

    我记得的就只有猜不出是姓还是名的「幸长」两字。

    一旦被母亲发现，她就会很啰唆，所以我先确定母亲待在客厅，才拨打电话。我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过来这边，所以想赶快讲完，但要怎样才能迅速问出住址？

    我根本连幸长会不会告诉我，都没想得太多。

    『喂？你好。』

    隔了一会儿，接电话的是幸长本人。嗓音比较稚气，所以多半是她。

    她的声调很开朗，让我有点愣住。因为说到拒绝上学，就会给人一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沮丧之类的印象。『喂？』听她问得狐疑，我赶紧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

    『……请问是哪位？』

    幸长似乎完全不记得我。

    我在班上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我略微感叹地心想，至少也把姓给记住吧。

    我诚恳又细心地解释我是跟她「同一间小学，同班的○○」，幸长似乎才总算想起，发出「喔」一声若干阴沉的回应。考虑到学校发生的事，也许她对我没有好印象。而这可说是彼此彼此。

    『原来就是你啊。』

    「啥？嗯、嗯。」

    她的说法让我觉得怪怪的，反应也变得迟钝。

    『有什么事？』

    「啊，没有……呃。」

    我决定妥协，觉得不用问住址，打个电话问候就好了。

    只要盘据在我心中的不舒服能够散去，幸长本人如何我都不在乎。

    「我是想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很好啊。』

    我听见一阵含糊的咀嚼声。

    「你在吃东西吗？」

    『嗯。』

    「你在吃什么？」

    『团子。』

    还补上一句简短的感想说有够好吃。我没想到她口气会这么随兴。

    虽然我对幸长一无所知，会觉得意外这件事本身就很意外。多半是因为和拒绝上学这个说法给我的印象相反，才会让我忍不住这么觉得吧。

    『所以呢，我过得很好。』

    是怎么个所以法啦？

    「那就好。」

    『没事了吗？』

    幸长似乎想挂电话。也是啦，接到没什么交情的人打电话来，也只会觉得为难，这种心情我很能理解。我其实也想赶快挂掉，可是我还有事。

    「不，还有一点事情，大概。」

    『有什么事？』

    她的问法和刚才一样，两者都令我感受到某种独特的冰冷。

    「今、今天的营养午餐啊，有红豆汤。」

    我明明是想问她要不要来上学，说出来的话却绕了相当大一圈。当时我就是这么一个神经很细的小孩，会去烦恼这个问题能不能轻松提起。幸长有一会儿不说话。

    『跟你对话似乎很难。因为除了「所以呢？」以外，我想不到要说什么。』

    我真正的意思没让幸长听懂。这当然了，幸长又不是我。

    要是没说出口的话也能轻易地让别人明白，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为了太要求幸长懂我而觉得难为情，只好直接问出来。

    「我是想说，不知道你要不要来上学。」

    坦白说，要是她来了，说不定又会连我都被牵连进去，又被大家取笑，这种情形也是可以预见的，所以不希望她来上学，也是我的真心话。毕竟实际见到后，说不定又会觉得她有点可怜，弄得必须小心翼翼。如果我为人真的这么好，就会很为难，所以她还是别来上学，会让我比较省事。

    『你都有去上学吧？』

    「咦？嗯。我没请过假。」

    『你知道为什么非去上学不可吗？』

    幸长的回答，并不是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而且我想，她问的内容对当时的我而言相当高段。

    「没有啦，该怎么说……要是不去，爸妈又会生气，而且你想想，又不是国小生了。」

    上国小所以是国小生。等到上国中了，就是国中生。

    我觉得就是这么简单。幸长的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让我很担心自己是否回出了她想要的答案。所以后来幸长立刻表示同意时，我由衷放下了心上的大石。

    『也对，我也这么觉得。』

    「喔！」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非得当国小生不可？』

    幸长继续发问。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跳脱国小生的范围了。

    『我觉得自己没必要当国小生，如果当了就会闹出无谓的风波。』

    无谓的风波这个说法，我起初还听不太懂。但又想起在漫画上好像看过这样的说法，绕了这么一圈后，我渐渐懂得幸长想说什么。我觉得她这人真难搞，说话方式中有种繁琐，但相对的，聊到这里，我心中也萌生了一种欲求。

    我开始想见见说话老是莫名其妙的幸长了。

    她远比我所了解的她更奇怪。得到这样的确信，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我想见她一面，亲眼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在学校，根本没机会好好说话。

    「我代领了你的上课讲义。」

    其实这是漫天大谎，我根本一页都没代领。

    「要吗？」

    尽管觉得一个说不必当小学生的人，应该不需要这种东西，但我已经不能回头了。要我毫无理由就到女生家里去见她，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想想，你可以送来给我吗？』

    幸长的回答令我意外，接著她立刻把真正的理由也揭晓了。

    『我想记住你的长相。因为我完全想不起你长什么样子。』

    知道幸长原来也有著跟我差不多的念头，让我有种奇妙的满足感。而幸长说得很有道理，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明明是同班同学，但直到被大家起哄个不停的那一天为止，我对她这个人竟然没有任何一点印象，真不知道她在班上都是怎么待的。我忍不住想像起她像蝉一样埋进地面的情形。

    然后我就根据幸长告诉我的住址，以及附近几个比较大的设施之类的情报，朝她家前进。距离不至于到不了，方向也是我曾经和朋友去过的。我一边祈祷不要被班上同学看见，一边骑著自行车穿越过整个市镇。这个乡下小镇，比平常稍稍宽广了些。

    我找到她指定的招牌，弯进这条马路，就看见一个状似幸长的女生来到家门前。这个状似她的女生注意到我来了，转过头来。幸长微微歪头，眼睛就像辨识用的机器一样打量我。我们彼此默默地微微点头，各自认出了对方。

    「过来这边。」

    幸长对我招手，我进了她家的私有地。我也下了自行车，推著车跟在她身后。来到玄关前，可以靠围墙遮住旁人视线的位置，幸长转过身来。

    幸长个子娇小，这样讲有点怪，但她就是一个长相很文静的女生。她的表情彷佛对大小事情都一一有所反应，维持端正不动。就像心灵与脸孔表面并未相连。

    要说有什么在动，也就只有她剪齐的浏海。

    从正面看去，幸长的浏海轻柔飘逸，眼睛追著发丝的飘动，就莫名地心脏怦怦直跳。这和找到想要的东西时不一样，有种心中涌起的事物被按捺住，却仍忍不住昂扬的感觉。当时我无法理解这种像是难受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也说过，我不方便受到大家注意。毕竟我不能出风头。」

    这是我第一次好好听到幸长说话的声音。她的嗓音让我觉得比其他女生要低沉，也或许是受到这样的影响，让我产生了一种印象，觉得她说话真有点硬，不，应该说是觉得很早熟。当时班上同学当中，没有人会讲「不方便」这样的话。都是说，不行、不妙或是真的惨了啦之类的。

    「……那个……怎么，你好像……过得超好的说。」

    她请假没去上学，所以也许是理所当然，但幸长的气色确实很好。她皮肤很有光泽，眼睛也没有黑眼圈。偏离了我对拒绝上学所怀抱的印象。

    只是，她那令人觉得平静的柔和眼睛与嘴角，都像冻僵了似的生硬，让我觉得很不对劲。

    「我不是生病，病已经治好了。」

    「病？」

    「是啊，我帮她治好了。」

    我们的问答鸡同鸭讲。不是我，而是幸长的回答全都怪怪的。

    幸长也不管这些 ，双眼正视著我。我想起她找我来的理由，就是说想记住我的长相。这我是明白，但我没有像这样被同年代的女生从正面盯著看的经验，不知道目光该往哪儿摆。我撇开眼睛逃避，等到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再拉回来，幸长却还在那儿。

    我讲电话时也觉得不知所措，实际见到之后，更是说不出话来。

    我感受到幸长和我觉得尴尬的意识，有著根本上的偏差。

    「讲义。」

    幸长朝我伸出手。我看著她小小的手，想起：「啊啊，我都忘了我用过这样的藉口」。

    我胡乱抓了一些自己领到的讲义凑数带来，所以也就让给幸长。反正这些讲义我都已经看过，就算自己留著，也是所谓无用之长物。幸长看著这些皱巴巴的讲义，言不由衷似的对我说了声：「谢谢。」

    「我想多半是不会再去，不过这些我就先收下了。」

    幸长一边把讲义当稻草似的抓得皱成一团，一边这么说。我不由得傻眼，心想这种事情好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再来做吧。另外讲义边边有著我的涂鸦，让我很不好意思，心想不知道幸长是不是看见了。我应该先检查过，擦乾净再给她的。

    「你不来上学吗？」

    「我是这么打算。」

    「以前你不也都正常来上学吗？」

    「那只是有兴趣。我觉得反正我是国小生，所以就该上个学看看。我判断这样比较自然，没想到遇到了麻烦事。」

    幸长看了我一眼。她的口气不像在怪我，「我太大意了」这句自言自语，感觉像是在告诫自己。我心想既然来了，就开口想问问看幸长不上学的原因。

    「说到那个。」

    「哪个？」

    「我是想说，我们为什么会作一样的梦？」

    我一直很好奇，心想搞不好幸长的祖父也过世了。

    「我没作梦。」

    但幸长却冷漠地否定了，像是从根本捞掉这一切。

    「咦？」

    「我没作梦……如果一定要说作梦，我是看到了你作的梦。」

    我尽管觉得绝对搞不懂，但仍试著努力理解幸长的说法。

    我不说话，真挚地动著脑筋，但很快就投降了。

    「我不懂。」

    「因为你的梦境最明确，我就模仿了你的。」

    我更加听不懂了。而我也领悟到，她无意让我听懂。

    幸长让目光游移了一会儿后，露出像是吞下了东西的模样。会是吃了剩下的团子吗？

    「你觉得外星人存在吗？」

    接著她又突如其来，问了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这时我想起昨天晚上，电视上就播了这样的节目。我心想，幸长多半也看了这个节目吧。

    所以这个时候，我并未想太多，就给出肯定的答覆：

    「嗯。」

    「你确信有，是吧？」

    幸长像要问个清楚似的问得更深入了。我觉得窘迫，犹豫著不知道这次该不该点头。

    我没有确信这种听起来很了不起的东西。要是她叫我解释我的根据，我会很为难。而且总觉得一旦说出口，她就会要我拿个契约书之类的东西出来看看。感觉就像一旦承认，就得负起某些责任，被拱上去担任某种代表。我感受到自己就站在这样的界线上。

    但若事到如今我才说没有，多半又会无谓地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这也不是我要的。

    到头来，我低调地点了点头。我自认是在其中灌注了「说来大概是有吧」这样的口气。

    也不知道幸长是如何看待，她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那么，如果我说我是外星人，你相信吗？」

    幸长手掌按上胸口，对我问起。

    虽然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毫无改变，也才丝毫不显得是在捉弄我。所以对于这个看似突然的问题，我也意外的能够堂堂正正接下。

    尽管有所动摇，但理解仍在行进。她表情并不舒缓，表示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外星人吗？」

    「从某种角度来看的话。」

    幸长说著指向上方。我也不设防地跟著望向上方。

    放眼望去，看见的当然只有天空。天空一片深蓝，但远方有著一群灰色的云朵正逐渐接近。

    「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好像会喔。」

    其实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是从天空来的吗？

    我下定决心，也不管什么铺陈脉络，把脸往下拉回来。

    「请问，外星人……」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

    幸长留下这句太有礼貌的道别，就缩进家里去了。我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听到门后传来幸长上到二楼的脚步声，眼睛才总算对到了焦。

    「讲义，我有机会再答谢你。」

    「哇！」

    我被跑回来探出头的幸长吓了一跳。她说完又立刻缩了回去。

    我被这么一突袭，心想搞什么鬼，肩膀被重重累积的紧张压得沉重无比。

    我用交出了讲义而空出来的双手，拍了拍松垮的脸。感觉就像被梦轻轻在脸颊上摸过，差点被幻影给吞没。幸长所说的话，在我心中画出了一片星空。

    外星人。

    从太空来的人。

    外星人吃了团子，会说有够好吃吗？

    这下我不小心得知了地球上没有人知道的事情，对这莫大的冲击却感受得很迟钝。就好像洒下的太阳光是几分钟前就发出的，尽管明白近在眼前，却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抵达。

    我想起幸长的脸孔。首先是轻柔飘动的浏海，然后是她的眼睛。

    我留意到幸长说话的时候，别说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是我看错？不，是忽略了？应该是吧，一定是，我想这么认定。

    路上我一直这么念著，结果当然就是把幸长记得更清楚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幸长说话，而第二次就成了最后一次。

    无论多么令人印象深刻，终究只不过是这么一段回忆。

    无论长度还是宽度，和所谓的岁月相比，都实在太匮乏，太靠不住。

    所以我每次回想，就会拉出这种不确切的事物来让自己确定。

    回忆这种东西，是不是不管怎么吊在下面，都扯不断呢？

    我漫无目的地散步，结果就在陨石坠落现场前面，被一名路过的女子露骨地躲开。是住在隔壁三间的女子，似乎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问她是不是外星人，也就被当成怪人看待。这对我是家常便饭，所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但现在她身旁有个头发很夸张的女生，也许只是因为光线照射的角度，看起来才会这么特别。正常人的头发应该不会是彩虹色吧。既然正常人不会这样，我就想到可能是外星生命而回头看去，但她们两人都已经不见了。我的汗水流得像是要割破额头，所以也就不去追了。

    朝坠落现场所在的停车场看了一会儿后，我在敲打脑袋的蝉鸣声中走开。今天外面也是晴空万里，沙漏的表面折射阳光，烧灼我的眼睛。我片刻不离身，但几乎每天都没有反应。而这反应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我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隆起。

    我接著看见的是住在隔壁两间的家伙。我从远处看见他走出公寓。我们几乎不曾说过话，但他微微低头，对自己的衬衫说话。又不是有青蛙黏在上面，看来他也是个非常不妙的家伙。

    而上到公寓二楼后，我又目击到隔壁邻居在门前说：「看我这个，怎么样，怎么样啊？」她弯起手，露出手臂，但问题大概是在于只有她一个人在吧。看来这些人一个个都在自言自语。她似乎发现了我而惊觉不对，但只用了奇怪的「喔呵呵呵」笑声蒙混过去，就走螃蟹步进了房间。

    这公寓要不要紧啊？

    可是该怎么说，我身边似乎全是些怪家伙啊。

    我一边把玩沙漏，一边叹了一口气。

    唉～～

    「就没有外星人在吗？」

    的确哪儿都看不到。

    今天我也日复一日，毫无收获地回到房间里，打开电风扇的电源。

    我和电风扇之间没有人挡著，所以舒畅感很顺利地送到我身上。

    说到这个，足利后来都没出现了。从几天前起，在大学里也都没看到他，但他多半是跑去泡在站前的麻将馆里了吧，这是常有的事。等他把钱输光了，就多半又会跑来，虽然不来也没关系啦。

    对了，我听说了大学在传的传闻，说是有神秘的怪人出没。虽然很想说神秘与怪人的含意有重叠，是有这么神秘再神秘吗，但听说附近就是有个动作令人看了非常不舒服的家伙在游荡。足利就很喜欢追著这样的人物跑，说不定他正起劲地想捉住这个怪人。尽管好好加油吧。

    说不定他就是外星人。

    我先让电风扇施舍了镇定给我，然后把沙漏放到地上。这个沙漏无论直放、横放还是滚动，沙粒都会持续由上往下流动。我觉得有明确上下之分的沙漏还挺稀奇的。不过也许是从下往上流啦，靠著某种神奇的力量。

    我的青少年时期，走向就被这个沙漏决定了。我被流动的沙子牵连进去，腰部以下深深陷进沙子里。连是左是右都分布清楚，就到处寻找外星人。还曾经只因沙漏略有反应，就留在原处等上半天。结果是途中开始下雨，让我感冒，作了恶梦，梦到被一种用两只脚步行的虾子追得到处跑。我用身体体会到了逞强是什么意思。

    「…………………………」

    冒出的汗水汇聚成一小道水流，和沙漏一同沿著背上流下去。

    我端正盘腿坐姿，挺直腰杆。这么一动，在我背后等得不耐烦的热气就像外套似的，从我肩膀上披了上来。而当我热得不敢领教而闭上嘴，就觉得即使掺杂在电风扇转动的声响中，仍然连沙粒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夏天没有我和幸长的回忆。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让我只要一松懈，那家伙就会溜进我心里。

    幸长到底在我身上寻求什么，才会把这个沙漏交给我呢？

    我没机会问到这个答案，所以到现在还在追寻她的身影。

    我不认为她是在耍我。那个时候，她的确是外星人。

    我最后一次见到幸长，是在国小的毕业典礼。

    说得精确一点，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回家路上，遇到悠哉悠哉走来的幸长。也就是说，那天我们之所以遇到，只不过是巧合。若说命运才是巧合，那么巧合会欲命运吗？我不懂。

    升上六年级时不用换班，所以我知道幸长从那一天以来，一次都不曾来上学，也就这么迎来了毕业。大多数同学都忘了幸长，而且即使想起，也只是打扫教室时搬动本来分配给幸长的桌子，然后想起有过这么一个人而已。小孩子的兴趣维持不了这么久，没有久到能够对幸长拒绝上学这件事觉得自己有责任。

    这天的幸长，莫名地拿著一把很大的铲子。

    「听说今天是毕业典礼说。」

    幸长对一群走在道路对面人行道上的家伙瞥了一眼，说出这句话。从我上次见到她，已经过了一年以上，但她似乎还记得我。只是她丝毫没有表现出为了重逢而高兴的模样。

    我则十分震惊。我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

    「今天……」

    幸长正想说话，脚步却一个踉跄。她差点跌往马路上，赶紧把铲子当拐杖似的用力往人行道上一砸，支撑住身体。她无力的动作让我担心起来，心想她要不要紧啊。

    会是因为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弄得连外出都很辛苦吗？

    幸长低著头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把头随著拉她的头发一起抬起。

    「今天，是毕业典礼吧。」

    「这你刚才问过了。」

    幸长莫名显得说话很辛苦。她的气色还是一样好，说话却像是会卡住。虽然也许是因为她表情看似麻痹不动，但上次见到的时候，她说话倒是没有问题。幸长似乎注意到我狐疑的视线，真的只微微张开嘴说起：

    「似乎差不多快要撑不下去了。」

    幸长的这个解释很简短，而且也让旁人无从窥探情形。

    什么叫做撑不下去？说到这个，之前她倒是说过治好了。

    「你又生病了吗？」

    「不是，是营养失调。」

    「啥？」

    幸长说起这个我陌生的症状，让我瞪圆了眼睛。迎仰师条是什么东西？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得以听懂。这和生在日本平凡家庭的我十分无缘，而且最重要的是，幸长的外表让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她的营养会有所不足。

    毕竟她头发发量丰沛，皮肤也油油亮亮，看起来也许比我还健康。

    幸长以空洞的眼神喃喃说道：「啊啊脑子好痛。」脑？喂喂。

    「我当初完全无法想像消耗会这么大。」

    她发牢骚似的说出自己的苦闷。

    「人类真是麻烦。」

    这种说得好像自己「不算在内」的口气当中，有著某种让我毛骨悚然的事物。背脊上窜过的恶寒，就像开始忘掉冬天的室外空气逆流似的让人冻僵。但看到幸长咬紧牙关，看到她的浏海因为额头冒汗而黏在上面，更让我担心。

    「你还是去睡觉比较好啦。」

    我提出我的忠告，幸长就一边撇开目光，一边微微点头。

    「也对，我是打算回去休息。可是……」

    我感觉到幸长那松弛的眼睛里精光暴现，盖上了一种锐利，一种不一样的事物。

    那个眼睛补捉到我了，像在估价般地盯著我。然后……

    「我见到了你，所以就选你吧。我要你收下这个。」

    幸长从衣服里拿出一个东西，朝我递过来。

    「这是谢谢你送讲义给我。来，请收下。」

    她不容分说，握住我的手，把东西交给我。被幸长突然这么一握住手，让我不由得心慌意乱，但她的手立刻又拿开了。幸长硬塞给我的这个物体，有著中空的管子，中间特别细。里头装了略带紫色的灰色沙粒，从上到下静静流动。上下两头有著金色的装饰与台座，虽然我自己没有，但我对这个形状不陌生。

    「沙漏？」

    「不是计时用的。」

    幸长立刻驳回我的猜测。

    「是标记。」

    和幸长说话，就会满是各种陌生的词汇，让我愈听愈乱，忍不住反刍起来。

    「标记？」

    「用来邂逅的，标记。只要让你带著，你就不会丢掉吧。」

    幸长说到这里，表情微微变得柔和。

    那是一种蕴含了某种肯定与期望的眼神，可是我不明白她对我指望什么。

    说是邂逅，我也不明白。

    「跟什么？」

    我这一问，幸长并不说话，改而指向空中。

    她指向上方的的食指，像是失去了支撑而发抖。

    她的手就像被扯下似的放下，转而指向我握住的沙漏。看到我双手捧住沙漏，幸长就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去。一副事情已经办完的模样往前走。

    「还有，再过一阵子……」

    幸长也不转身，对我说话。但她难得有所迟疑，空出了空档。

    「没用吧。就算给了建议，也根本跑不掉。」

    我听不见幸长的自言自语。她改而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挥挥手。

    「再见了。」

    这句话冰冷而僵硬，蕴含了一种彷佛此生就此永别的犀利。

    幸长拖著铲子走向郊外，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跟去。幸长就像扯断而揉成一团的线一样无助，让她一个人走真的好吗？我的双脚差点就忍不住动起来，但幸长的那句再见斩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产生了一种令人无法跨越的隔阂与断绝。

    我退缩不前，觉得至少该道别而开口。我烦恼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以、后……这个，改天，后会有期！」

    我说出的，是留下了些许重逢可能的话。

    这也许是表露出了我的真心。

    幸长回头朝我一瞥，眨了眨眼。

    我吃了一惊，心想原来你还是会眨眼嘛。

    幸长的话我连一半都听不懂，但仍然隐约感觉到，啊，我多半再也不会见到她了。虽说是毕业典礼，但大部分同学都会去上同一间国中。

    但我觉得，幸长不会出现在学校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怔怔站在原地目送幸长离开，沙漏留在了我手上。

    沙漏里的沙染成了灰色，像是在沉默。

    然后直到今天，我只有握著沙漏的手变大了。

    后来我从不曾见过幸长。相对的，我从在国中遇到的朋友口中，听说了她以前的事。说幸长从以前身体就很不好，经常请假不上学。然后听说她的病似乎是在升上五年级那阵子治好，开始来学校上学。可是她后来又开始请假，让人认为她的病是不是复发，校方似乎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听说是这么回事。

    幸长本人说她不是生病，所以……到头来，她到底是为什么会变得虚弱？

    是地球的环境让她水土不服吗？

    昨晚我去再度坠落的陨石与坠落现场附近看热闹，但沙漏没有反应。这玩意儿也是昨天发光时亮得不得了，让我心想这是怎样，盯著它看了一整晚。然后发生陨石坠落，我怀抱著这下多半会发生事情的期待而跑来一看，结果一到今天，它就一声不坑了。到底是怎样？

    我用拇指与食指，按住沙漏的上下两端，把它抓了起来。

    她说之所以把这个托付给我，是为了「邂逅」，还说这是标记。

    到底是谁会找到标记而跑来呢？我到现在还不曾遇见任何人。

    还是说，会和外星人邂逅的是除了我以外的人？

    在这个十分辽阔，像是随时都会被太空给吞没的星球上。

    我自然而然地从沙漏想起幸长小小的手，抬头仰望天空。比当时更浓的蓝色与积雨云，按照夏天这个季节的法则而分布在天空。猛烈得像是掐人咽喉的酷热阳光洒了下来。

    小时候看到的天空就像大海一样，如今看在我眼里，却像是巨蛋状的天顶。

    蓝天并非一望无际，天空的边缘看似往下弯曲。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永恒就存在于这片蓝色的后头。我学到了太空，以及太空中住人的意义，时而找到高墙，时而反刍幸长的话。

    但仍然无法知觉到蓝天的后头来看世界，就是只能在这个行星上活下去的我们所无法跨越的极限。我们不断顺应地球这个星球的环境，离太空已经太远。

    外星人来这个适合我们的星球上做什么？

    这可是一群连搭乘太空船轻松跨越银河都办不到的野蛮人居住的星球啊。

    是受罚？是巧合？是工作上不得已？不知道幸长是什么情形。

    「……她说是邂逅，可也没说是几时啊。」

    说不定是五十年后，也说不定是两千年后。我忍不住想喊，这哪见得到啦。

    但我还是沙漏不离身，是因为她没说几时。

    五十年后和明天是平等的。想必相遇是无法用机率来计算的。

    即使举向太阳，也看不透沙漏里的沙。沙粒把一切都吸了进去，沙流始终源源不绝。

    沙漏象徵著距离死亡极为遥远的永恒。

    我被困在这无穷无尽的流沙里，持续行走，抵达了公寓。今年的梅雨期很短，夏天很早就来了。现在虽是八月半，但气温不是很高，一直下著雨，让电视上也报导说秋雨锋面来了。今天是这连日雨天当中难得的晴天。

    结果有一名女子伫立在公寓外，一身承受这晴朗的日子。

    是邻居。仔细一看，她个子很小，很适合「女孩子」这个形容。她的头发发尾卷翘，像羊毛一样。

    「会是真的吗？不知道说～～」她说得连连歪头。她还是老样子，很常自言自语。我正要直接从她身旁走过，但从旁经过时手上这个东西的变化，却让我瞪大眼睛。

    沙漏的沙子染成了纯白色，外框也震得咯咯作响。

    这让我觉得沙漏是对眼前的这个女生有了反应，结果在不自然的距离定住不动。她当然转身朝向我。「啊，你好你好。」她对我鞠躬打招呼，所以我也回了礼。

    ……这个女生为什么手上握著活的虾子？

    是下厨做到一半？该不会是养来当宠物？这只格外活跳跳的虾子，眼看随时都会从她手中松脱。

    我一边鞠躬，一边想到，我对这个女生什么都还没问过。

    我注意到这种事，就像受到沙漏的沙流引导似的问起：

    「我说啊，你是外星人吗？」

    女生连连眨眼，像在说「这人在说什么鬼话？」──「其实似乎是喔。」

    奇怪？

    「没有啦，刚刚才有人这么说我。我就这么像是外星人吗？」

    她莫名地做出弯曲手臂的姿势，强调自己的手臂肌肉。

    会觉得连她手上的虾子也摆出握拳姿势，想必是我昏了头了。

    「是、是这样吗？」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我差点忍不住退缩。不抱期望地一再见人就问，已经有点变成我的习惯，结果真的迎来我期盼的答案，却又当场愣住。是这样啊？这个人是外星人啊？

    「你日语说得真好。」

    「常有人这么说我呢。」

    她用一种不知道该说是学得很糟糕，还是很假的千金小姐语气回答我，然后又注意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去，慢慢转著头，落寞地喃喃说道：「啊，已经回去啦？」

    她露出腼腆的笑容掩饰，轻轻搔著发际把脸朝向我。

    我和她面对面，觉得有点尴尬……我几年没长进啦？

    我正在一种煮熟似的火热中不知所措，就听到一声像是砸在耳膜上的轰隆巨响。

    我紧张起来，心想又有陨石啦？但就是觉得角度不一样。

    像是有东西不是坠落，而是从地面升空。就是这种飞跃的声响。

    像是在配合这个声响，像是在呼唤一个人。

    伴随冲击波而来的夏季劲风，从我们之间吹过。

    看到她轻柔飘逸的浏海被温热的风吹过，让我惊觉一件事。

    身高不一样，季节不一样，说话口气，还有表情神态，全都不一样。

    但这头发飘动的方式，和我的记忆一致。

    「请问！」

    「什么？」

    这女生，该不会……

    「我问问题的顺序可能有错，不过，你喜欢吃团子吗？」

    我在焦躁中变得有点往前弯腰，而且该问的内容根本就弄错了，让我脸颊燃烧了起来。

    「团子喔，挺好吃的说……虽然你手上好像没有团子。」

    她似乎是从我问起的口气，期待可以要到团子，但她看看我的手，叹了一口气。接著转而发现我拿著的沙漏，目光停在了上头。她的这种态度，让我的目光也停住了。

    我把沙漏举到她眼睛的高度。

    沙子毫无停滞地流动，彷佛在肩膀与手臂上都感觉得到。

    「我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咦？呃，从小爸妈就叫我不要把名字告诉陌生人……」

    她正要用很快的速度说出拒绝的话，眼睛却慢慢睁圆。接著就这么以像是忘了眨眼而睁大的眼睛，连声「嗯嗯」地观察我。还绕到我左右，一点都不遗漏。

    她的表情有这么活泼吗？不，没有。以前的她，是个连人类最基本不能或缺的动作都会省略的人。这么说来，是我认错人了，再不然就是碰巧长得很像的陌生人？确信像是幻想似的动摇。

    若是如此，她这反应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女生对于无异于初次见面的对象，就是会摆出这样的态度吗？我一边上身后退地心想真不愧外星人呢，一边等她观察完毕。

    她退开时，「嗯」的一声，做出微微点头的动作。

    这意味著什么呢？我不改微微弯腰的姿势，等待答案。

    口水变得很乾、很黏，不好吞。所谓吞乾的口水就是指这种情形吗？受到这种几乎令人肩膀脱臼断落的沉重压力，让我指尖发麻。就像被一只隐形的大手用力拧似的，汗水飙得没完没了。内心的动摇，甚至压过了震动的沙漏。

    我始终暗自怀抱希望，心想既然反正都会遇到外星人。

    但竟然在这么、这么近的地方，理所当然地遇到。

    我什么都没在看。别说天空的另一头，我连墙壁的另一头都没在看。

    我握紧沙漏，心想又怎么可能去看。

    谁叫我是个渺小的地球人。

    这样的我，现在，遇见了外星人。

    「我的名字啊，是猴年生的幸长猿子。」

    「果然是你嘛！」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感慨万千，忍不住挥高了双手。

    「啊。」

    「啊！」

    我们两人的目光，都追向脱手而出的沙漏。

    沙漏就像朝星海前进似的飞起，发出比太阳还耀眼的白色光芒。

    沙漏旋转著围绕在我们之间。就在我以为沙漏会飞向大老远的方向时，虾子从她手上弹跳起来。我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转动起来的虾子就朝沙漏撞了过去。这一撞之下，沙漏的轨道受到修正，慢慢落下。

    虾子落到我手上。接著……

    被拋出的永恒一边上下摆动，一边收进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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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流刑０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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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半，是因为我很雀跃，还有，因为我一颗心怦怦跳。

    我比太空船唤醒我的起床时间，再早了一点清醒过来。

    身体尚未清醒，所以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但我仍微微睁开眼睛。

    开始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渐渐开始胎动。

    纯白的空气从头上渐渐散去，让我逐渐找回了自由。

    我在出发前，就已经指定好降落地点。

    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就好了。

    再等一下下。

    眼眸中充满的光，持续在眼睛周围颤动。

    无重力的感觉紧紧抓住我的心情，不肯放手。想必是为了不让我忘记。

    也多亏了这种感觉，我第一个就想起了这个名字。

    道别的那一天，感觉就好像还是刚刚才发生的事。

    说著哈啰。

    哈啰。

    些许的意志掺进呼吸之中。

    漫长旅程的结束就在眼前，比过往的任何一刻都更加沉重地压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

    但幸运有二。

    一是我现在还活著。

    二是水的星球，现在实实在在就在我眼前。

    所以我对与她之间的离别发誓说。

    我回来这里了。

    「呃～～呃，呃～～……我，回，来，了～～」

    『即将抵达地球，请准备因应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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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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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适合你的以下省略。

    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这次是外星人题材，已经是老样子了啊。

    我想，大约十天后，我已经在玩精灵宝可梦了。

    宝可梦推出新作→买来玩，真不知道这样的过程持续到了几岁。当时我买的是蓝色，所以是蓝宝石版，还记得这是一款可以在海底游历的版本，所以我很喜欢。

    但是红宝石版和蓝宝石版，呆呆兽都没出来，没问题吗？

    而离我家最近的一间电玩店，终于结束营业了。

    附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买电玩，真令人伤脑筋。

    这和本作完全无关，但我写前一本的《安达与岛村③》时，最烦恼的就是副标题。那次是要确实用到颜色名称，而且同时还要统一用花的名称，结果一搞之下就花了非常多的时间。那部动画正传中使用的Soil是从黑开始，到变白结束，虽然也许只是巧合，但我觉得那样的变化过程很美妙。

    还有，最近我常听《世界毁灭》的主题曲。是买电玩版时收录在特典里的，但这首曲子真的很棒呢。

    暌违许久后再度为我的作品负责插画的左老师，我们已经几年没有合作啦？而上一次实际见面，又是几年前的事情啦……时间真的过得好快。记得当时左老师自称是松坂世代，我则说包括我和ブリキ老师都是达比修世代，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当初为什么我们都用棒球选手来举例呢？真是不可思议。谢谢您的插画。

    还有我本来想写些双亲的事，但实在已经没有那么多东西好写，所以还是忍痛割爱。绝对不是因为我写了船梨精的事情，结果就被母亲痛扁一顿。是真的，不骗你。所以呢，后记要结束了。非常谢谢各位读者购买。

    入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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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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